姜家没有什么好茶。
家里没有喜欢喝茶的人,对茶叶并不上心。只有逃荒路上在野茶树上随意摘的叶子,也不论什么春茶夏茶,随意发酵炒制后便丢到一边,也就是偶尔煮茶叶蛋时用一用,平时根本想不起来。
家里惯常都是王梅花看着四时节令,配些简单的药草煮茶,或温补、或凉血、或清热解毒。总归是让煮什么,家里喝什么。家里人鲜少想起来喝茶叶。
姜三壮在厨房找了许久,还是在姜二壮的提醒下,才找到塞在角落的茶叶包。他随手抓了一小把丢进碗里,一只手抱着一摞碗,一只手提着开水壶,直接往外走。
什么茶杯器具,什么茶艺讲究,在姜三壮看来都不重要,他能给人倒一碗水,就算是隆重欢迎。要不是那小胖子经常上他的当,还算是个不错的小胖子,他才懒得搭理。
他在厢房里将茶叶分好,随意用开水冲了,让那两个伙计自己端茶。他等茶汤有了颜色,便一手一碗茶出去,踢开老太太的房门,又反脚将门带上。
“娘,我拿了家里最好的茶招待。”
姜老太掀起眼皮,看到儿子手里的饭碗,随手接过,直接塞给一旁的秦奶奶。
她随口道:“喝,好茶。”
宋唐则是诚惶诚恐接过茶碗,再三道谢后,茫然地看着过分大的茶碗,嗅了嗅茶汤气味,顿时眼前一亮,喝下一小口,品了品味道,眼睛越发亮了。
这碗茶若是看茶叶,看不出什么门道,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茶,却有一种别样的甜香,竟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桂圆味道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茶真好,不愧是三叔泡的茶,不愧是最好的茶。”小胖子是个实在人,别人说什么信什么。他从不吝啬夸奖,在他眼里,姜三壮就是个极好的人。
老太太嘴角抽了抽,她早就听儿子说这个糖铺的少东家脑子有点问题,本以为是儿子讽刺旁人,眼高手低谁也看不上。今日她第一次与小胖子见面,才发觉小胖子脑子好不好用不知道,反正是眼神不太好。
“这孩子,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好呢。”
老太太揉揉自己的眼,实在想不明白,宋唐怎么会对自家的粗茶如此夸赞。
这是家里最好的茶不错,也是家里最坏的茶,反正家里正经儿茶叶就这一种。好的坏的,自然任凭主人家说辞。
宋唐丝毫没听出来老太太言语中的嫌弃之意,想到来意,也不再周旋什么,微微红着脸皮,颇为难为情开口道:“今日小子来,是想请姜家几位叔伯帮忙。玉州城如今冰天雪地,许多人家生计艰难,城外还有流民聚集,实在是难以为继。家母想要开设粥棚接济城里城外的苦命人。铺子里人手不够,小子来叨扰,请几位叔伯帮忙。
不是什么劳累的活计,熬煮粥米,给人盛粥即可。每人每天三十文。”
姜老太到嘴边的拒绝猛然停住,目光诧异地打量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。
“你娘倒是有些好心。”满城商铺此刻无人出头,偏偏是刚来玉州城,连跟脚都没站稳的小商铺出头。这小呆子家管事的老呆子,就不怕枪打出头鸟?
宋唐道:“家母早年求子,曾向神佛立誓,逢僧道行方便,遇贫苦赠米粮。”
宋家糖铺的东家如今只有一子宋唐,宋唐的母亲倒是有极宽广的胸怀,竟许下这样的誓言。不信鬼神的老太太本能想要反驳两句,可看到小胖子黑亮有神的眸子,以及说话时面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孺慕之色,便什么嘲讽的话都说不出了。
她只能不忿道:“倒是个心善的。”
宋唐脸色越发红了,耳根与脖子红一片,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