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忿怒的少女一怔,扭过头来。约莫十岁出头,她扎着双丫髻,穿一身浅翠的对襟襦裙,身形苗幼,十分清秀。因为受了委屈,她的双眸有些红湿,看起来想哭又拼命地忍着的样子令人心痛。见到闻悟,她头一撇又转回去不理他。
“呦,这又来一个,怎么?来一个不够,来两个,闹呢?要不,把你们的爹娘也叫来呀?”
柜子后边,主簿吹着胡子,正眼都没瞧闻悟,冷嘲道:“哎呦,差点忘了,你们没有爹!也是,亏你们的爹死的早,不然也领不了这月钱!”
“你!”少女两眸一瞪,两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闻卿!”闻悟上前一把拽住她。
“嘿呦,怎么着?你还想打人?哎哎哎,你放开她,我倒想看看,你这黄毛丫头,能把我怎么样?嘿,我就不信了……”
“放手!你放开!放手!你滚开——”少女的脸都气得发紫了,像一只暴怒的野猫,张牙舞爪。闻悟却是不作声,只是默默地抱住她,脸都被打了两下。虽然不算疼,但‘啪啪’的几下也打得红了,头上、身上也挨了好几下。
主簿见此,更乐了,“嘿,怎么还窝里斗了?搁这玩苦肉计呢?哼,我今个儿就把话放这了,要钱,今儿就是没!有!什么时候有,我也不知道,你爱来就来,不爱来别来!要是不服气,尽管来打我,我就在这站着,要是带一点躲的,我改跟你姓!”
“你——”
少女圆瞪着眼,银牙都要咬碎了,两只脚隔空飞踢了好几下,却都被闻悟强拽硬拖地拉住了。她挣扎着,手爪子在闻悟脸上抓了几下,抓出了血。后者紧抿着嘴,用蛮力拉着她往外面走,不管她怎么打怎么骂,从头到尾一声没吭。
“你放手,你个窝囊废!放手,放手——”
“好了,好了,别叫了……”
闻悟将她拉到走廊外,头脸上又挨了几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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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却没有抵挡。近距离,闻悟看着少女愤怒的样子,看着她因为挣扎连头发都松散了,看着她挥舞拳脚……有那么一瞬间,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他的眼眶不自觉地热了,紧紧地抱住她。
这时,有些下人因为听到动静出来观看,在四周指指点点。有些是觉得可怜,有些是幸灾乐祸,也有些只是想看个热闹。
闻卿接着骂了几句,又挣扎了几下。
闻悟将她的头拥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包,声音一度有些更咽,“对不起,闻卿,对不起,哥,对不起你,对不起……”
少女的叫喊声一窒,动作随之一顿。
闻悟只觉眼里有些东西要流出来,慌忙仰起头,却还是没忍住。他连忙腾出一只手来,用力抹抹双眼,吸了吸鼻子。
少女僵住了。
闻悟有些狼狈,松开了她,扭头转向另一边,顺势将她往外推了一下:“你,你先回去吧,娘叫你回去,等你吃饭……”
倒退两步,少女杆住了。她稍稍地抬起螓首,似是瞄了闻悟一眼,微微地张了张嘴唇,看起来想说话,但是迟滞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数息后,她退了两步,随即一扭腰掉头就跑了。
闻悟回过头,望着她跑远。擦擦眼泪,他并不在乎周遭人的目光,只径自转身,又回到了账房。
那主簿坐在柜台后面,瞥了他一眼,‘嘁’地笑一声。
闻悟走到台前,并不说话。刚才与闻卿的一番挣缠,闻悟脸上好几处都被抓破了,衣服、头发也有些披散,看起来蛮凄惨。
主簿老神在在地泛着一本账本,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。
闻悟沉默着,只盯着他。
良久,主簿的表情有些别扭了,抬起脸哼道:“不要以为这样我就怕你,卖惨呢?更惨的爷都见过!哪里来滚回去哪里,别在这碍眼!”
闻悟依然不作声。此刻,他的表情出奇的沉静,披头散发,脸上又带着血痕,在昏黄的灯照下,就显得有些阴冷。
主簿又坐了一会,可扭来扭去终究是坐不住了,‘啪’地一拍桌起身,转身往后堂走,“你爱站就站!有本事站明天去!”
这时,闻悟却说话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就说了两句话。
刚走了几步的主簿一震,猛地一顿。紧接着,他一下就转过身来了,脸上又惊又怒,睁大了眼指着闻悟的鼻子,“你,你敢!”
闻悟一脸漠然地注视着他。
主簿向前两步,眼神凶狠,那样子就像要吃了他,“你要是敢碰我儿一根头发,我保证,我保证把你的皮都扒了!我……”
闻悟歪着头,往后退一步,张开双手,示意‘来啊’。
主簿的脸霎时涨红了,嘴巴直哆嗦。
闻悟神色平静,直视他,“你三番四次刁难我,我忍你了,但是你三番四次气我娘,气我妹妹,害我娘患上郁疾,你就是找死!我告诉你,话我放在这里,从今天开始,你想玩,我奉陪!今天我先打个招呼,别说我没提前警告你!”
“你敢?!”
“你尽管试试。”闻悟嘴角稍稍上翘,往前倾着,双手掰住桌沿。
“你……”
“粱管事,二少爷要的东西呢?”
这时,门外走来一个护院,大声嚷嚷,“准备好了吗?”
闻悟表情不变,往旁挪了一步。
主簿的脸皮抽搐一下,接着就连忙点头回应,“哎,王教头,备好了,备好了……”说着,他便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钱袋子,不等护院过来已经隔空递了出去,并赔笑说:“我刚想给二少爷送过去呢,王教头您就来了,让您多跑一趟,担待,担待。”
护院瞟了闻悟一眼,摆了摆手,“没事,反正闲着嘛。”
“是,那是,您看,总共三十个银钱,你数一数。”
“你还敢少给呀?”
“哎呦,看您说的,别说是二少爷要的了,就算是别人的,我也没这个胆子呀!三爷还不把我活刮了?”主簿一脸认真地赔笑。
“嗐,这不就得了?行了,二少爷还等我呢,走啦。”护院‘呵呵’一笑,掂着钱袋子就走了。
“好咧,王教头慢走,帮我给二少爷问个好。”主簿笑脸相送,直至护院走出去消失在走廊的转角,面色才再次阴下来。
闻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不自觉地‘嗤’一声哂笑,转身离开。刚才还想着再搁几句话,这时候却懒得再多说半句了。
‘啪’的一声。
闻悟的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,闻声低头一看,却是一个钱袋落到了脚边,几个银钱从袋口漏了出来。他站了几息,然后弯下腰将银钱塞进钱袋,捡了起来。账房里面,主簿又放狠话又咒骂嘲讽,但闻悟一点不在乎,拿着钱袋离开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