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六公子这院里早早便闭了门。则灵一向待人亲和,很少像今天这样对下人发脾气。他身边跑腿的小厮被结实绑在长凳上,哭喊求饶。这小厮没有跟他出生入死过,一直留在谢府看家护院,但则灵并未疏远亏待过他。因一夜未睡,则灵的眼睛有些发肿。他目光尖锐,有在战场上斩人的凶光,厉声问小厮:“我的话你到底怎么传的?伯攸怎么就把人给杀了?”伯攸是当年他与容修并肩策马时便唤的字,只是多年不曾当面这么叫过容修了。
小厮泣涕涟涟,口齿不清说不出个详细。则灵分明告诉他让容修把人悄悄给自己,自己会安排,可好端端的一个人进了贺兰内宅就没出来过。贺兰家的人来说一切如六郎愿,人已经不在了的时候,则灵的血都冷了。“那是个大活人啊!她才十七岁!”
小厮嘴里的囫囵话绕了半天,才吐出一句:“不过是个卖笑陪酒的,还连累了十一公子,小的以为少一句少给将军些麻烦,也没曾想将军是真的对那女人有安排。就请将军饶了我吧!”
“卖笑陪酒?”则灵眼里有一抹很浓的情绪,像一把弯刀似的割裂黑沉的瞳色,露出伤神的模样。“罢了,我也不打你罚你,你以后去别的院里伺候吧。若你有姐妹母亲,或者日后有了女儿,这样侮人的话,你就知道到底该不该讲了。”
“谢将军饶命——谢将军饶命——”
有一个孩子悄悄都在柱后打量着则灵,则灵向她走去。一个婆子仓促跑来抓住这跑出来的孩子,把她拉到身后,对则灵谄媚笑道:“将军,这正是十一公子院里领来的那个丫头。婢子没看好,让她乱跑出来了。”
则灵眼睛一睨,才想起则燕后来真的把贺兰容保抢的那个幼女带回府了。“怎么还不给她嫂嫂还是姐姐的送去?”
婆子答道:“十一公子事忙,还没来得及。”女童水汪汪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则灵,兴许是被他方才恐吓小厮的语气吓到了。则灵就近从旁边的石桌上随手拿起了个小石榴,婆子让开身,则灵直直向女童伸出手去给她果子,女童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才接住。则灵笑问她:“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?”
女童瘦弱的身躯向他一福,回道:“婢子叫小青。”
“小青?我记下了。”则灵对她微微一笑,她也放心地对眼前威武的将军展露笑颜。婆子拉着小青的胳膊把她带走,她一路时不时回头看则灵,则灵已经进了屋,她最后一眼只看到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华丽的稠幔后。
则灵进了内屋屏退众人,从床前的匣子里拿出一卷绣画。徐徐展开,一个年轻女子姣好的容颜便现,则灵贪恋画中一针一线绣下的轮廓,不敢抚摸过度使绣画损坏。她的话则灵还记得,“谢家的男人从不知珍惜女人”。这句话与“天下男人多薄情”不同,不论多情还是薄情,对大多男人来说,女人不过是物件,很难得真心珍惜。则灵黯然,他和别人一起残害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子,心中一份悼念却无法说出口,因那素未谋面的女子身份低贱,也因在谢家,那花儿一样青春的女人不如点缀华庭的一叶花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