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二人将他们讨论的“半魔”投入水中,便似飘然无踪。
片刻之后,宅院之中寂静无声。江疑侧耳听过,方才轻声道:“此刻你可能幻化出枝条?”
九荇的本体是一株荷,虽然疏于修炼,但这种基本的法术还是能够施展的。她左掌心一展,手心中便出现一卷绕了数圈的枝条,看似幼嫩,实则加持法力,遇水火不易断裂。
江疑接过,右臂一扬,不知注入多少灵力,那枝条竟像手臂一般灵活,从方才半魔落水之处钻入水中。江疑垂眸看水面,手上打着旋儿一刻未停,似在细细感受水中的暗涌。
数个弹指之间,江疑凝眸、咬牙,双臂紧拧枝条往回一收,一个黑影随着他的动作冲出水面,撞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江疑将枝条收入袖中,上前蹲下查看。九荇不会操控悬珠,但为了让江疑在夜色中看得清楚些,她也敛了心中的惊惧上前,悬珠随之照亮那半魔的面容。
江疑似也知道九荇惊惧未定,便侧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后,不让她瞧见捞上来的半魔尸体,只借着些许悬珠的光瞧去。那半魔头上带着一双鹿角,但本该完整的鹿角此刻却被削去了部分,切口处被塘水冲洗过,还隐约沾着血污,可见受伤的时间不短。
江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这半魔的伤口,以灵力探寻他体内的脉息,耗时许久。九荇心中好奇,探头瞧着,只看得那半魔面色苍白,已不像还活着的模样。
半晌,江疑才异常冷静地开口:“你害怕吗?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,却略微有些颤抖。明明已经查看完毕,却依然维持半蹲姿势,似在压抑什么。
江疑向来随和不较真,上一回见到他如此愤怒,还是九荇私自下山误中陷阱时。
那时九荇为求一卷江疑寻求已久的古籍,被引到埋伏之中,埋伏是以取散仙内丹为生的一群邪道人所设。待江疑收到野草小妖报信赶来,九荇的内丹已几乎被取出。江疑见状未曾多问,一挥手便以云索将数名邪道人捆住,抱着九荇凌云回到符剔山灵气充裕之处修养。
待九荇醒转后,江疑才当着她的面,将那几个邪道人的肉身投入千百年无人踏足的乱葬岗,又将他们的魂儿抽了,晾在云雾稀薄处受日光曝晒十日,只留得一句:“若再作恶,幽冥可葬。”
传说中幽冥藏在西经荒漠深处,藏着成千上万南庭仙洲罚下的罪仙,每一位皆有极恶手段。但对于这些邪道人而言,近在眼前的江疑比遥不可及的幽冥更可怕,他的神情那般平静,语气又是那般认真,不免令人胆寒。
后来,听派出去监督他们的野草小妖说,这些邪道人洗心革面,结庐于符剔山下,或为村民问诊,或教习村民术法,也算是江疑做下的功德一件。
九荇想着从前,嘴上也没忘记应了江疑:“不怕。”
“此间表面上是废弃的宅中池塘,但我方才以枝条探水下暗涌,发现隐隐有活水流动,你跟我一起去,”江疑取出枝条在九荇的左腕上绕了数圈,又将枝条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右腕上,迟疑道,“你害怕吗?”
九荇知晓江疑向来行事周全,他问了两遍“你害怕吗”,想必也已思虑过其他方式,最终确定二人同行是当下最好的方法。
九荇坚定地摇头:“有师父在,我不怕。”
江疑不再迟疑,只道:“屏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