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军走后, 晏旻问康小林:“我刚刚那么说没问题吧?”他到底没做过生意,都是看蔺征西做,第一次现用,还真怕没把握好分寸。
康小林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, 原来他们晏工不仅会做芯片 , 还会谈生意:“我觉得说得非常好,有理有据。”
晏旻总觉得对方态度淡淡的, 难不成是自己说得太没有吸引力了?不能够啊, 汉字bp机显然是发展大趋势。要么就是这家公司的人比较保守, 不太相信自己说的。
要不是他自己没钱, 也懒得去跟美国人要专利授权, 他都想自己生产bp机了。
正当他胡思乱想的当儿, 王军去而复返,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精瘦精瘦的,人也看着很精明。
王军给他们介绍:“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总田总。田总, 这两位就是中科院的专家, 这位是晏总。”
晏旻起身跟对方握手:“田总您好!我叫晏旻, 是旻西科技的总经理, 这是我的同事康小林,我们是从北京过来的, 想跟贵公司进行技术方面的合作。”
田为民跟晏旻握手:“你好, 你好!请坐吧。我刚刚已经听小王说过你们的来意了, 我想知道, 你们怎么会想到来找我们合作呢?”
晏旻笑笑:“说来也巧, 我们本来是想去找摩托罗拉和松下合作的, 只是无意间听小康说起他小舅子买了贵公司生产的bp机, 我才知道原来咱们国产bp机品牌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。所以想先来贵司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促成合作。”
田为民说:“我能冒昧问一句,你为什么不选择摩托罗拉和松下合作,真比起来,我们的实力和影响力也远不如这两家公司。”
晏旻说:“不为别的,就是因为你们是国产品牌。将来汉字传呼机必定会在全国火爆起来,贵公司如果能把握这次技术革新的机会,业绩必定会很辉煌,也能够为国人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、为国家创造更多的税收。如果跟摩托罗拉或松下合作,倒是不影响我赚钱,但国家层面就不好说了。这些品牌并没有在中国建厂。”
田为民听完他这一席话,抬头仔细看了看晏旻,说:“没想到晏总还有这等家国情怀。”
晏旻笑笑:“先辈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。他们读书,解决了中国人站起来的问题。我们这些后来者,自然也要有一些信仰,能够传承先辈的遗志,解决中国人富起来的问题。”
田为民听到这里,竖起大拇指:“好一个解决中国人富起来的问题。那请晏总介绍一下你们的新技术吧。”
晏旻便将自己之前跟王军说过的内容重复了一遍,并且重点阐述了汉字系统的特点和优势。
田为民既然能做这个生意,自然也不会是门外汉,他是学无线电出身的,原来是在某国营电话公司做技术,后来趁着改革开放便下海了,倒腾过进口电器,赚了不少钱。
他是个有追求的人,有钱之后,依然想做点实业,便创办了这家电子厂,引进生产线,生产过录音机,去年才开始生产bp机,从年初的一条生产线已经发展成了现在的三条,是目前销量最大的国产bp机品牌,年销售量已经超过五万台。
晏旻来推销汉字系统,田为民本以为碰到了骗子,毕竟做生意这么多年,他还真没少遇到骗子,但晏旻表现得很真诚,他拿出的资料也都是有理有据的。
他带来的软盘里存储的电路图让田为民这个内行一看,就知道是货真价实的东西,并不是骗子。
田为民敏锐地嗅到了商机,他能白手起家将公司做到现在这个规模,靠的就是一股子胆大心细的闯劲,以及超越很多人的远见。
他深知,在科技产品领域内,先进技术才是王道,落后技术在目前这个中国逐渐放开的市场里越来越没有活路,为了促进经济发展,国家已经逐渐不再为企业兜底。
尤其是他们这种民营企业,全凭本事吃饭。
所以田为民很看重技术,一旦技术落后,就会被抢占市场生存空间,从而影响到公司的存亡。现在这个汉字系统,明显就有弯道超车的可能,他不想错过。
不过田为民非常务实:“我已经清楚晏总的意思,也认为你的汉字系统理念非常先进。但我们目前看到的,全都是你的构想,甚至都没有完整的电路图,更别提实物了,也不知道你们的想法是不是可行。我同意与你们合作,但你们必须得拿出完整的电路板来证明你的想法真实可行,我们才能跟你购买。”
也就是说,他同意合作,然而必须要看到实物才能签合同。
田为民要求晏旻必须自己去流片、检测,这个成本全也得他自己承担。
这倒是也没有出乎晏旻的预料,他说:“田总的要求很合理。但我有一个要求,我们只负责汉字显示系统方面的专利,这块芯片上其他功能的专利使用权由田总负责解决,可以吗?”
田为民皱起眉头,他原本是直接从摩托罗拉进口芯片进行组装的,专利费其实已经包括在芯片价格内了。
如果自行设计芯片,就必须重新跟摩托罗拉谈判,获得功能模块的专利授权,大概率会被对方趁机索要高价,那么他们做bp机的成本也会跟着提高。
晏旻见他有些犹豫,便说:“如果田总不能解决这个问题,那我就没法再跟您合作,只能去找摩托罗拉了,毕竟他们没有专利限制,我只需将我的汉字系统加入其中即可。”
田为民有些为难:“可是我没有自己做过芯片,担心成本会很高。”而且也非常麻烦,他要从摩托罗拉手里抢饭碗,人家会干吗?
晏旻点头:“我能理解,毕竟自己造确实不如买现成的方便,成本可能会更高一些。但是我们如果一直不自己做芯片,就会永远受制于人,价格也是别人说了算。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,如果芯片需求量大,成本就能分摊下去,可能会比买更便宜。田总您不再考虑一下?”
田为民很纠结,他知道晏旻说的是事实,如果他们能够短期内推出汉字传呼机,抢占国内市场,价格就是他说了算,而且就算摩托罗拉和松下也推出汉字传呼机,但他们加上进口关税,价格绝对没有优势。
还有一点,他从摩托罗拉买成品芯片,出货多寡都是由对方说了算,远不如自己设计生产自由。
但实际操作真的非常不容易,他苦笑:“实不相瞒,我们的芯片就是跟摩托罗拉买的,我这时候去跟他要专利使用权,他们必定会追问我买来做什么,为什么不用现成的。也许还会要求我们的芯片由他们制作,到时候我们的意图不就暴露无遗了?你觉得他们不会抄袭我们的芯片?”
晏旻一听,顿时哭笑不得,兜兜转转,最后还是落到了摩托罗拉手里,他说:“田总,这其实不难,美国人还是比较注重专利的,到时候我们设计一出来,就去美国注册相关专利,就算是卖您专利的摩托罗拉,可能也得花钱跟我们买汉字系统的专利。”
田为民一听,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开朗感,他一击掌:“你说得对啊。这是我们的发明,他想要,就跟花钱跟咱买对不对?晏总,我想知道,如果我全力配合,汉字传呼机最快什么时候能上市?”
晏旻说:“如果田总能够抓紧时间,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电路图设计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流片检测,争取今年十月份左右就让汉字传呼机上市。田总需要做的事,就是购买bp机的专利使用权,然后寻找预备合作的芯片生产厂家。未必一定需要跟摩托罗拉合作,台湾就有芯片厂,成本肯定比美国低不少。”
说到芯片厂,晏旻尤为痛心,国内的集成电路厂这个时候实在是青黄不接,像样点的芯片都生产不出来。
田为民看着晏旻,最后笑着摇摇头:“晏总,你这最后又把皮球踢给了我啊。我本来想让你去做芯片,结果最后还是得我自己来做。”
晏旻莞尔:“我做也未尝不行,但我就是卖汉字系统的,就算做出样品来,后面的量产还得田总自己来不是?为了不浪费时间,最好还是田总您自己寻找芯片厂,我去您指定的工厂流片。至于流片成本,要不贵公司跟我一起承担,要么我就直接划到芯片价格中去。”
田为民说:“既然说到这里了,晏总你这汉字系统到底怎么收费?”
晏旻说:“具体我还没法确定,先看流片成本吧,届时再按每张芯片收费。放心,肯定不会比美国的专利费高。”他的心理价位是每张50-100元,要是能卖个一百万台bp机,那就是大几千万。
田为民说:“尽管不能现在签订正式合同,咱们还是要另签一个合同吧,你们要承诺不能跟其他人合作,我们也承诺拿到芯片的专利使用权。”
晏旻点头:“当然要签。不过我得提醒田总,美方是不会那么轻易出让专利的,您得费点力气说服对方。”
田为民点头:“我明白。这个合同我想去贵公司签。”
晏旻愣了一下:“去北京签?当然可以。欢迎到我们公司来指导工作。”他显然还是对旻西科技公司有些不放心,要确定一下晏旻是不是骗子。
做事大胆谨慎,晏旻对田为民有了更深的认识。
田为民说:“我要跟摩托罗拉购买专利,可能还需要去一趟美国,不论去不去美国,近期内我都会去北京。到时候过来找你们签合同。”
晏旻点头:“可以,我们在北京等您。如果田总要去美国,我给您一个建议,最好让美国那边发商务邀请函过来,这样办签证会顺利很多。我回北京等田总一个星期,如果不能来签合同,那我们就要去找别家合作了,毕竟新技术都是抢时间,错过先机,就会变得一文不值。”
“好!”田为民满口答应,“晏总应该是头一回来济南吧,我安排人陪晏总在济南好好玩几天吧。”
晏旻笑着说:“这就不必了,我们也忙,打算尽快回北京。我还有一个请求,想去参观一下贵公司的生产车间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小王,你陪着二位客人去参观生产车间吧。中午我请晏总吃饭。”田为民安排技术科长去给他们当导游。
晏旻和康小林参观了新潮公司的生产车间,对新潮的生产规模和实力有了大概的认知。
如晏旻所想的那样,新潮传呼机其实就是一个组装品牌,核心的电路板、显示屏都是进口的,只有塑料壳、螺丝钉这些外包装是国产的,之所以卖得便宜,还是因为零部件进口关税低于整机,加上低廉的人工,利润也是低于外国品牌的。
如果做汉字传呼机,价格则可以提高数百元,利润也会比现在更高一些。
甚至还有可能让摩托罗拉与松下来跟他们采购汉显芯片,当然,这都是晏旻的想法,具体是否会合作,还得看田为民的。
当天中午,田为民请晏旻二人吃了顿正宗的鲁菜,下午安排自己的司机开着桑塔纳陪他们去玩。
田为民是个会享受的老板,这就买上了私家车。
他们先去火车站买了当晚返北京的车票。
买完票,司机载着他们去“天下第一泉”趵突泉和大明湖游玩。
晚饭后,又驱车将他们送到火车站,服务体贴周到,这也足够说明田为民的合作诚心。
晏旻回到北京后,与同事们抓紧时间设计芯片。
他算了一下进度,在没拿到bp机其他功能模块电路图的情况下,全靠他们自行设计,五个人得加班加点,才能在他预定的时间内完成。
晏旻自己是不怕加班的,他甚至可以直接住在公司里,他是个单身汉,喜欢的人远在太平洋另一端,连暧昧的时间都不需要花,可其他人多是拖家带口的,总不能为了工作把什么都抛下吧。
思来想去,晏旻决定去高校招人。
90年代初,大学毕业生还是包工作分配的,不过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,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已经显现出明显的颓势。
老旧的技术设备和臃肿的机构使得它们缺乏市场竞争力,许多企业都处于亏损状态,甚至还有不少企业已经宣布破产,曾经的铁饭碗已经不再牢靠。
从恢复高考至今,已有十余年时间,培养出了数百万的大中专生,用人单位从最初的人才短缺到现在已经趋于饱和,近些年不少大学生毕业都分配不到对口的专业。
加上体制内下海潮的涌现,一些心思活泛、眼光长远的优秀大学生不再把铁饭碗看得那么重要,也开始寻求其他出路。去大学招聘并没有想象的难。
晏旻将招聘目标定位在几所顶尖高校,因为这里的毕业生素质足够高,入职后上手起来应该也会非常快。
晏旻第一个去的便是华大,这是全国最好的工科院校,每年毕业的时候有很多单位会来这里招人,国企私企都有。所以晏旻按照流程提交申请,并没有显得多突兀,学校就业办很快就替他安排了招聘会。
招聘会那天是晏旻和褚毅一起去的,晏旻以为只有几个人来应聘,没想到到了招聘现场,等待投简历的学生还不少,起码有一二十个。
晏旻还不太确定,便问了一声:“大家都是来参加旻西科技公司应聘的吗?”
学生们回答:“是。”
晏旻说:“那好吧,你们先将简历给我,等我叫名字依次进来面谈吧。”
晏旻和褚毅将学生的简历收上来,然后进了教室,先大致翻看了一下,主要是电子信息专业的,也有计算机专业的,甚至还有物理、数学、化学专业的,这就有点出人意料了,他明明说好了,要招电路设计师,这些学霸难道跨学科也这么牛逼?
当然,他们将来要往芯片领域内深耕,数理化这些跨专业的人才也的确是他们所需的。
褚毅看完简历感叹:“没想到还有物理系、数学系和化学系的,华大果然是一流高校,学生素质不得了。”
晏旻笑:“那就先让这位叫傅诺的同学来吧。”这是个物理系的高材生,简历极其漂亮,年年都拿到了一等奖学金,按说这种学生应该会保研啊,怎么会直接出来工作?
褚毅起身,到门口叫了傅诺的名字,不一会儿,一个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矮个子男生进来了,长得白净斯文。
晏旻说:“你就是傅诺?请坐。”
傅诺落落大方地在他们前面坐下来:“你们好!”口音是典型的南方人,简历上的籍贯是四川。
晏旻说:“你应该看到了我们的招聘要求,我们公司是做集成电路的,需要懂电路设计的人。我看你是物理系的,你对电路设计也有兴趣?会cad绘图?”
傅诺点头:“会电脑绘图。我辅修了电子信息专业的课程。”
褚毅开始给他提问,问的是电路设计的问题,傅诺都回答得非常专业。
褚毅问完问题,朝晏旻点了点头。
晏旻说:“你的简历非常优秀,为什么不直接读研呢?顺便谈谈你为什么要进私企,以及你的薪资待遇要求吧。”
傅诺仿佛被说到了痛处,他深吸了口气:“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,因为去年夏天发生的那件事,我们这届的同学都被取消了出国和保研资格,工作分配听说也都是回原籍。我不想回老家,想留在北京。你们公司在哪里?”
晏旻仔细想了想,瞬间明白过来,他说:“原来如此。我们公司就在中关村,离这里不远。”
傅诺点头:“你们公司可以实习吗?到时候可以帮我出个实习报告吗?”
晏旻有些意外,这都三月中旬了,居然还没有实习吗?便说:“当然可以,你先来我们公司实习吧。”
“我明天去可以吗?”
“可以,我给你地址。”晏旻一边提笔给他写地址,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要去电脑城再买几台电脑回来。
其他面试的学生很多都是这个原因,不能出国和读研,又不想回老家,想留在北京碰碰运气,倒是让晏旻捡了便宜,不然哪里这么好招人。
招聘非常顺利,仅在华大,他就招到了五名应届生,一个物理专业的,一个数学专业的,一个计算机的,还有两个电子信息的,他们马上都能去公司实习。
从华大出来,晏旻就和褚毅直奔电脑城。
褚毅问:“晏工,咱们还去北大招聘吗?”
晏旻笑:“我想去啊,今年招聘应该会非常顺利,但公司规模有限,暂时还要不了那么多人。先就这样吧。”
他又在电脑城订购了五台电脑,因为要做设计,配置都是最高的,价格当然也极高,都是两万五千多一台。光买这十台电脑,创业资金就去了四分之一。
晏旻想着不久的将来还要去流片,剩下的钱不知道够不够用。在样片出来之前,田为民是不会给钱的,到时候恐怕连工资都发不起了。
晏旻想到资金的事,就忍不住头疼,原来当老板竟是这样艰难,他甩甩头,不去想这些,船到桥头自然直!
第二天,华大的几名应届生就过来实习了。
晏旻给的实习工资不高,每月150元,这几人都非常高兴,实习还有工资拿,去学校安排的或者自己联系的国营单位实习都是没有工资的。
华大果然是国内最好的大学,资源配置也是顶级的,别的大学可能还仅仅是安排一星期两次微机课,这些人已经能够熟练地用cad软件绘图了。
这也是晏旻从顶级高校招人的缘故,免去了技能培训的麻烦,来了可以直接上手。
两天后,田为民抵达北京,他们根据晏旻给出的地址,找到了柿子胡同26号,看到隐藏在居民区里的旻西科技公司时,田为民心头确实冒出过那么一丝怀疑的。
不过当他看到一群年轻人正在电脑前忙碌的时候,才相信晏旻所说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