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!”慧真难得说话厉声了起来“白露他身体并不好, 离魂之法在别人的身上有可能七日,他……”
“不必再说了,”尹白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道“我知道后果, 所有的后果由我一力承担, 绝对不会给朝宗寺带来任何的麻烦。”
在这种生死的关头, 还是撇清关系为好。
“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,”慧真脸色有些苍白了起来,乍红乍白的可见心绪实在不平,他到底没有办法做到像师兄那样淡如止水,面对这个从小相识的人, 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去送死“如果你非要去的话,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了,多我一个的话, 也多一份保障吧。”
清秀的面庞上充满了坚定,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锐意进取过,也从来没有这样反驳过师兄, 但是真的做到的时候, 现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困难。
“你确定?”慧空眸色深邃, 宛如深潭,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, 他只是定定的跟慧真对视了半晌, 扭过了头道“也好, 你陪他去, 也多一份保障, 我在这里为你们护法,七日,记得,只有七日,七日之内,无论你们找不找得到那个人,都要回来。”
“明白,”尹白露的眼中并没有丝毫的疑虑,只是对着慧真笑了笑道“我替小枫多谢你了。”
有一个懂的人扶持,他才能有更大的把握找到那个人,而七日之期,现在想那个,不过是给自己退缩的理由罢了。
两个人在禅房入定,慧空在他们的周围布下了法阵,叮当当的佛心铃悠远绵长,他最后在阵外坐下,似乎想要说什么,最后也只是闭上了眼睛开始敲击木鱼。
“笃,笃,笃……”声音的节奏从始至终不变,像是在催眠一般,让人觉得很远又很近,然后他们静静的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人,顺着那道光门进入了那片黄沙之地。
木鱼的声音停下,慧空看着面前静坐的人,怔愣了许久。
当年的慧真并不如现在这般钟灵毓秀,他刚刚被捡回来的时候还很小,堪堪到他的膝盖,瘦小可怜的一抓那小手都是骨头,真正的骨瘦如柴。
不过他很乖,给吃什么都接着,张大嘴巴吃东西的样子,第一次穿上小和尚衣服的样子,如今都还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之中,只是他很呆,即使被养的白白嫩嫩可爱的谁都想捏一捏,他也很呆,仿佛天生不会做表情一样。
那时的他还没有学到现在这么多东西,只当他是小,所以呆傻,经常纵容着师兄弟逗弄他,一个个端着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架势,就为博小家伙一笑,只是他们看他呆,他却看着他们无动于衷,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傻子。
后来云游的师父回来了,他老人家只是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孩子丢了一魂,虽然看似跟平常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,但是失魂症这种病症如果不治好的话,他慢慢的就会变成傻子,不能辩识自己的行动,生不如死。
他怎么舍得这个好不容易被他养好的孩子变成那个样子呢,于是就去求了师父,得了法子。
古籍有载,失魂者非人,可招一魂于九幽之外,然生死劫必生,渡之则生,否,亡。
不渡,也就只有死亡,是变成一个傻子还是让他恢复后去渡生死劫,这个问题让慧空纠结了很久,他虽然捡回来了他,但是却没有资格决定他的人生。
夜不安寝,食不知味,大概说的就是他当时的状态,然而还没有等他分辨出个好歹来,那个孩子自己做出了选择,他虽然呆,却很聪明,识了很多的字,也就代表着他看的懂他放在那里古籍上的内容,他指着那张纸说“治,治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想要治好自己么?”慧空蹲下身平视着他问道。
小家伙仍然面无表情,却重重的点了点头‘,口里仍然重复着那个字’“治。”
“可是,即使治好了,渡不过生死劫,你会死的,”慧空摸着他毛绒绒的小脑袋,手感非常的好“这样,你也选择治么?”
那孩子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,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,失了神智的他已经这么可爱,如果找回了神智,该是怎样的美景呢。
慧空怀着期待看着那个召回魂魄的小家伙重新睁眼,他一向茫然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闪烁,一睁眼就扑到了慧空的怀里,半晌才抬起头来怯怯道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软软糯糯,跟奶猫的声音一样,让人觉得把他抱在怀里揉搓真的不够。
时间真的很快,从慧真选择剃度,修佛到现在,几十年匆匆而过,他从未有过生死劫的预感,直到慧真提出了要跟随尹白露一起去那黄泉之地,这种征兆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心里。
那个孩子要去度他自己的劫难,旁人无从插手,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。若非共生,这长生又有什么意思。
黄沙遍地,初初落地时双足便深陷在黄沙之中,直直的没过脚踝,尹白露微怔,抬腿迈步,沙子从裤脚滑落,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正常行走而浑身轻松的感觉了,区区黄沙,又算得了什么。
慧真落地,虽然手掌似有通透之感,但是一身的修为仍在,他看着毫不犹豫迈步向前的尹白露道“要不要我带你一程,黄泉路远,靠双腿是不行的。”
尹白露转头点了点头道“多谢了。”
他们从空中掠过,总是能看到一些人似乎在漫无目的的走着,双目无神,似乎不知疲倦一般。
“别看那些,他们都已经不是活人了,”慧真扶着他的肩膀解释道“看的久了,容易迷失心神。”
恶鬼有吞噬之道,这些已经死去的灵魂也不是没有可能,毕竟能闯入这片交界处的人,都不可能是平白进来的。
这里的魂魄,有闯入而死去的人的魂魄,有离魂之人误入的,也有如同他们这般,七日不出,便只能永远留在这里的,这里的魂魄,不能往生,只能永远的停留,因为通往地府的那道门,从来没有开启过。
慧真记得曾经问过师父为什么不开启那道大门,让这些人得到救赎,师父却没有回答他,只是告诉他,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,并没有答案流传下来。
飞行仿佛没有尽头,慧真皱了皱眉头,想起了那些一直在前进的魂魄们,他们,也许一直都在寻找着这个世界的尽头,可是,或许,并没有尽头。
“放我下来吧,”尹白露一直沉默着,突然开口说道。
慧真不明,却还是从半空中降落了下来,看着这人平淡的双眼道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以他的眼力观察不到的,这个人或许可以。
尹白露看向了那条大河,朝尽头与源头分别看了一下,问道“你觉得水是从哪边流向哪边的?”
慧真本向直接指向右方,然而只是错眼间,他仿佛看到了河流的走向与之前看到的不一致了,怎么可能?黄泉源头忘川,应该只有一个方向才对。
“假的,”尹白露在河边蹲下,给出了答案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即使我们一直往前走,也无法找到尽头,这里是一个诡异的循环,但是既然来源于忘川,就一定有通往那里的道路。”
慧真看向了清澈见底的河水道“你觉得是这里?忘川的河水是弱水,一旦沉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尹白露听了他的回答,看着那河底蓦然笑了出来“赌一把吧。”
他来到这里,本身就是靠赌,若是退缩了,又怎么去找到那个人,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,却也不会畏缩不前。
“好吧,我信你,”慧真也只能选择相信他。
两人一起跳进了河水之中,自然下沉,河道清澈,比之海底的美景还要更美,然不待他们看清,就仿佛莫名陷入了漩涡之中,失去了意识。
尹白露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巨大的石室,睁开眼睛的时候,一眼看到的是漫天的壁画,上面的人物惟妙惟肖,穿的却不是星际的衣服。
躺着的地面也并不平坦,他撑着坐了起来,却险些被这满室的金光刺瞎了双眼,随地散落的金器,夜明珠和各种各样的宝石,璀璨非常,只是那些森森的白骨掺杂在里面,让人不禁毛骨悚然。
尹白露对这些没有兴趣,却能确定,这里的确是那只猫说的地方,他在金币的堆上小心的走动着,时不时要低身扶一下才不至于摔倒,一直到了慧真的面前,才停了下来轻推道“醒醒,慧真,醒醒。”
“我们到地方了?”慧真的语气有几分的不真实“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你猜中了。”
他翻身从金币堆上坐了起来,看着极目远眺全是金光的地方道“我们该怎么出去?”
门倒是还是门,只是金币堆的,几乎把门都要封到顶了。
慧真试图去将那些金币搬来来让门打开,尹白露却只是摩挲着一枚金币,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