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池之战后的第二日,始皇帝便亲自下了一道轰动朝野的诏令,封武安君白起之子仲为关内侯,享岁俸九百五十石,并赐其武安君旧邸、隶臣妾八十六人、黄金五百鎰。此外,按照秦律,其封邑太原仍由群县官员管理。
诏令一出,秦廷内外议论纷纷。在商君制定的二十级军功爵制中,关内侯仅次于岁俸一千石的彻侯,这也意味着,这位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起后人,在短短一夜间,就摇身成为了整个咸阳城中仅次于王氏家族、蒙氏家族这两大军功世家的新贵。
然而,当年的白起为秦国攻城略地,虽受封武安君,可到了最后,其功劳之巨,实际已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。如今始皇帝感念其功,封其子为关内侯,按其功劳来说,实则已是低封了。
更何况,依照秦律,军功爵可世袭罔替。故而,即便文武朝臣皆是满腹牢骚,也无人敢提出异议。
朝会之上,白仲亲自接受了天子封赏,很快,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咸阳城。
与此同时,咸阳城中废弃已久的武安君旧邸已经被打扫干净,大批的奴仆与物品陆陆续续地被运送至白府,让原本闲置已久的宅子再度焕发出了其四十多年前的赫赫生机。
彼时,白风正在甘泉宫内跟荷儿嘱咐这几日要让长公子好好静养的事情,尚不知晓自己父亲受封一事。直至往日里总是一袭缟衣的父亲,突然穿着大秦高阶官员的绿袍、戴着高山冠和始皇帝一起出现在她面前时,她才从在旁随侍的蒙毅口中得知此事。
看到从小到大一直说要反秦的父亲,此刻正式成为了大秦始皇帝的臣子,她不但内心毫无欣喜之情,甚至还觉得有些奇怪。
见白风不知为何愣在原地,而周围的宫人们都已跪伏在地向皇帝行礼时,白仲忙开口提醒道:“风儿,还不向陛下行礼?”
闻声,白风才回过神来,欲向皇帝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始皇帝伸手扶住了白风的双腕,免了她的参拜礼,随即又微微回头看向白仲,笑了笑道:“朕之前,曾与白卿的爱女有过一次交谈,此女能言善辩,才思敏捷。白卿得女如此,家族之幸也。”
白仲明白皇帝心中的算盘,便只是躬身作揖道:“多谢陛下谬赞。”
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赞许,白风备感惶恐地朝皇帝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。不知为何,她觉得始皇帝今天的心情貌似极好。
始皇帝继续问道:“长公子在寝宫里休养吗?”
白风抬眸望着面前那张英气十足的中年帝王的面容,只觉得这温和近人的面具之后还隐藏着让人感到恐惧的天子威严,所以始终与人隔着几分距离。然而就是这样看似无懈可击的冷酷帝王,每次在提及自己的长子时,都会情不自禁地显示出几分难得的温柔。
“是。”她点点头。
昨夜她与嬴扶苏一起回到甘泉宫中时,太医令夏无且早已带着手下一群太医在宫门口等候着了。想来,始皇帝还是关心自己长子的,她便趁机补充道:“太医令说殿下伤势不算严重,但还需静养些许时日,不宜操劳,更不宜操持刀剑。”
始皇帝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,神色中随即闪过一丝不悦,缓缓道:“身为朕的儿子,这剑,不是他想放下,就能放下的。”
话音刚落,白风便明白了始皇帝次来的目的,她还想再说点什么,却见始皇帝已经皱着眉头,抛下众人独自走入了甘泉寝宫内。
很快,只见在甘泉寝宫内伺候的一大群近侍和医官都躬身从屋内退了出来。
白风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,便转头望向身旁的父亲和蒙毅,却发现这二人神色自若,像是对始皇帝要做的事情早已知晓一般。
“阿父?”她轻轻扯了下白仲的衣袖。
白仲转过头,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,轻声道:“风儿,此事陛下自有决断。”
闻声,白风虽是满腹担忧,却也不再多言。毕竟始皇帝说了给三天时间考虑,所以绝对不可能现在就逼他去杀自己的舅父吧?
然而,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却比白风预想中要平静许多。因为始皇帝只在寝宫内呆了不到一刻钟,便走了出来。
众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,始皇帝却在白仲的跟前停下了脚步,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道:“昨夜之战,白卿多有劳累,你家这丫头为了保护扶苏,也费了不少心力。既然今日迁居新宅,你们二人还是尽早回去歇息吧。”
闻言,白风登时气不打一处来,无疑,这是始皇帝在下逐客令了。
眼下在那么多人的面前,她自是不敢再向上次那般违抗始皇帝的命令,却也还想再做最后的一番挣扎,起码要进去再看一眼。
正在这时,白仲抬手拉住了她的袖子,似是不愿让她再进入寝宫内。
父女俩四目相对,白风看见自己的父亲微微摇了摇头,态度坚决。
“不必担心。三日后,朕自会允许你再见扶苏的。”始皇帝留下风轻云淡的一句话,随即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。
白仲躬身目送始皇帝离去,随即又转过身对白风道:“走吧。”
白风不舍地回头望了几眼,却看见一袭白衣的嬴扶苏正站在寝宫门口,神情平静地注视着始皇帝离去,然后是看着自己与父亲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