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他是没机会听林允琛编完了,苏思瑶的一句话说完,他已经走出了校园,过道转进了另一条街。
H工大的家属楼分为新旧两种,坐落在校园内的是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楼,三年前楼体和楼道都刚翻新过,砖红色的楼体看起来干净整洁,与崭新的校园浑然一体。虽然朴素,却不见上世纪的陈旧模样。
只有小区院儿里一些石桌石凳还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,与经年的花藤相呼应,自成一道古色古香的风景。
这里住的多是本校一些离退休老职工和上了年岁的老员工,像主管科研的林副校长这般刚到五十的年纪,在这里着实可称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。
教职人员多数生活规律,即便上了年岁离开了工作岗位,却也依旧保持着工作时的良好习惯,一日三餐几乎和校园里的学生们同步。
北方的深秋昼短夜长得分外分明,还不到下午六点便已是天色漆黑,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。
站在这片统共七层的多层住宅院内向上看去,几乎每家的厨房里都有主人家或忙碌或吃饭的身影。伴着校园内的广播,一派安宁祥和之相。
三单元六楼二门,是一个装修典雅的四室两厅住宅。推门而入,先进入人眼的,是客厅里挂着的偌大一幅山水画,侧书“宁静致远”四个大字。这大字所在的一堵墙后是书房,从敞开的房门可见其中两壁都放着直顶棚的红木书架,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。
左边是两个卧室,主卧里床头的墙上,挂着一家三口儿的全家福。爸爸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,但英挺俊朗的五官仍旧留有年轻时的风采,慈笑着的眼中难掩平日处世的正直威严。
妈妈是个极美丽的女人,看起来年纪比爸爸小一些,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放在女儿的肩上,脸挨着女儿的头,笑得温婉柔和;女儿十岁出头儿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极像她的妈妈,甜笑着的小脸蛋儿煞是可爱。
照片上的一家三口此时正围坐在饭厅里吃着晚饭,饭厅角落里的一个红木小角柜上,放着一个查着一枝鲜玉兰花的玻璃花瓶、花瓶边是一台黑色的老式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播放着今日的校园广播。
男主播的声音似清泉、如流觞,听得人仿佛醉于云里梦中。
念得本就是平静之中透着伤感的文,无需那么多悲喜至极的浓烈情绪,他便也以一种平常的语调道来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常见的事。念得是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
“我北来后,他写了一信给我,信中说道:‘我身体平安,唯膀子疼痛厉害,举箸提笔,诸多不便,约大去之期不远矣。’我读到此处……”
“唉!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!”唯有这最后一句,才有了些许浓烈的情感。是这篇文章所透露出来的,却也恍似朗读者本人的叹息……
一句罢了,收音机陷入了一瞬的安静,好像有人在静静回味、偷藏伤感。
“爸爸,这个新来的主播和哥哥同名同姓呢!”林嘉懿眨着灵动的大眼睛笑道,好像现了一件极好玩儿的事。
姚心兰看了若有所思的丈夫一眼,温柔道:“也不知道允琛这孩子考得怎么样,到了哪所大学。催了你几次,你都不问林姐。”
“我怎么问她”,林茂知见妻子碗里的汤只剩一小口儿,拿起她的碗又给她添上,边道,“打了几次,每次不是关机就是在开会。后来我一想,即便打通了,也是好一番奚落,并不答我的所问。我何苦送上门儿去找她的骂?”
“哎……”姚心兰叹了一声儿,“自从爸妈去世后,我们这边就再没有允琛的消息了。”
“哼……”林茂知好像想起了极其令人恼怒的事似的,气得重重将筷子放在了筷架上,道,“你不提这事儿倒好,一提起来,我的心里更堵得慌。这些年里也不知林慧怎么教育得孩子,将孩子教育得坏了品性,连基本的礼貌尊重都不懂,更别说与他说几句话了。真是半点儿没个好人的样子,和她妈沾染了一身商人的市侩无礼!”
“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,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……”收音机里传来男主播半是重复半是感叹的一句话,随即便又是一句玩笑,“先生不愧是大文豪啊,开篇的短短一句就起了范儿。让我来写,我是绞尽脑汁也写不出这样平实却又有意境的开篇。”
女主播笑道:“如果人人都能达此境地,岂不是人人都是大文豪了?呵呵……哎,说起父亲啊,我不禁想起了我的爸爸……”
姚心兰道:“小孩子闹个脾气,你还真气到现在?有没有个当爹的样子?咱们总也见不着他一面,你就该哄着他顺着他嘛,谁让你非要和他掰理儿的?”
林茂知摇摇头,道:“不是我非要和他掰理儿,只是林慧把孩子带得太不像样儿,连基本的孝道亲情都不懂。你也知道咱们见他少,打从七岁之后,就去年爸妈的葬礼上见了一次。好不容易见一面,我还不得抓紧了机会教他一些道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