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芝芝应声将门打开,没想到站在外头的是一个她之前才在心里念叨过的唐素素的舅妈。
唐素素的舅妈姓胡,叫胡杏,今年都六十了,人老了也很瘦,因此尖酸刻薄的脸越发的明显。
看到来开门的是鹿芝芝,胡杏眼睛一横,立刻尖声道:“你是谁,怎么会在这里?”
那一脸看贼一般的眼神,防备得紧。
鹿芝芝虽然不知道此刻胡杏来找她干妈具体是做什么的,但是猜也猜得到肯定不会是有啥好事。
因此她也没打算给胡杏好脸色看。
“这位阿婆,虽然你年纪比我大,但是问别人的身份之前出于礼貌是不是还是先说说自己是谁,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,当然是因为我来就来了。”
这说了等于没说,胡杏气得直接呸了一声。
“我是唐素素的舅妈!你到底是谁,要是不说明你是怎么来这里的,当心我叫人抓贼了!”
她当然知道她那个外甥女在这的亲戚除了他们家之外,再也没其他人,而且这么一个年轻小姑娘也不像是唐素素医院里的同事。
至于很早很早以前唐素素认得那个干女儿,胡杏老早就忘了这事了。
毕竟她记得那家人住在乡下,平常也不来镇上,和唐素素的走动应该是不近的,所以也根本没把那个所谓的干女儿放在心上。
所以她现在很担心鹿芝芝是不是打着什么别的算盘,特意来接近唐素素的。
鹿芝芝看见她那防贼似的眼神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,要是放在平时,或许还要刺她几句,但一会她们还得去招待所那边,时间紧,而且她也不想在出发去见何老先生之前,干妈的心情受到很大的影响。
因此到底还是忍了下来,只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,然后对胡杏道:“我是鹿芝芝,唐素素的干女儿,来找我干妈有事,一会我们就要出门,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晚点再来吧,不然一时半会我干妈怕是也来不及听你说啥。”
胡杏一听,眼睛瞬间瞪得老大,一脸看稀奇似的看着鹿芝芝。
这就是胡杏那个乡下干女儿,这怎么长得和她想象中这么不一样!
不过虽然觉得惊讶,但更让胡杏在意的还是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。
“你找唐素素有啥事,这会天都快黑了,你们还要出门?”
说着又语气强势的说道:“那你们出去,我就在这等你们回来!”
反正天都快黑了,她们俩总不可能不回来吧。
只是鹿芝芝却扬唇一笑。
“不好意思哈,我们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所以阿婆你确定要在门口等?”
胡杏下意识说道:“我什么时候说要在门口等了,我在家里等你们不行吗!”
“主人家都不在,你还好意思在屋里等,阿婆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,怎么连这点礼仪都不懂啊。”
鹿芝芝一边说着,还一边发出“啧啧”的声音,听得胡杏一阵火大的同时还忍不住老脸一红。
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礼貌的,但那不是唐素素之前都没说什么吗,她不说她当然就继续厚着脸皮这样做了,再加上也没谁知道,谁知道今天刚好就被鹿芝芝给遇到了,而且这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居然还什么话都敢说。
她梗着脖子反驳道:“我,我可是唐素素的舅妈,为啥不能在家里等她,你个小丫头管的这么多,当心嫁不出去!”
鹿芝芝闻言忽然笑了起来,随后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。
“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,我已经结婚了,而且老公还疼我疼得不行,倒是我看阿婆你这么瘦,是不是在家里过的不太顺心啊,还是要多注意点,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可得调整好心情和情绪才能长命百岁。”
这话就差直接说胡杏的男人是不是对她不好,在家过的不如意了。
胡杏闻言差点没气得吐出一口老血。
她是真没见过嘴巴这么毒的年轻丫头,这可真是一点也不要脸啊!
“你,你你你!你个6……”
胡杏一气,嘴巴里便直接冒出了一箩筐的脏话,指着鹿芝芝大骂。
鹿芝芝还没来得及反击,耳朵一动,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惊呼声:“舅妈,你在干什么!”
唐素素快步走过来,脸色难得沉了下来。
她看着站在门外的胡杏,再想到刚刚她听到的那些难听的话,简直气得不行。
刚想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,鹿芝芝便可怜兮兮的拽了拽唐素素的袖子。
“干妈,别生气,我没什么的”
不过就是被骂了几句而已,看在对方是干妈的舅妈的份上,她可以很大度的忍下这委屈——鹿芝芝的表情是这样说的。
唐素素一看,心头顿时心疼起来,同时也更加的愤怒了。
她摸了摸鹿芝芝的脑袋,随后板着脸望向胡杏。
“舅妈,不管芝芝做了什么,您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用那些话骂她,您觉得合适吗?”
“而且芝芝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姑娘,我并不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。”
胡杏闻言瞪大了眼睛,一脸见了鬼的模样。
“她刚刚先骂我的!”
如果不是鹿芝芝说了那样的话,她怎么可能忍不住直接开始骂她!
鹿芝芝见状立刻委屈巴巴的补了句:“如果舅婆觉得我那些关心是在骂她的话,那我就是骂了吧”
说着便低下头,一副不愿意再辩解的模样。
“你那是关心我,你不是说让我在家注意点,还说要想长命百岁就要注意心情和情绪,你——”
说着说着,胡杏似乎也意识到了哪里有不对劲,语速跟着慢了下来。
唐素素听着这些话,脸色是越听越黑。
这些话不管是怎么听,分明都是鹿芝芝在关心她舅妈,没想到却被舅妈说成是在骂她。
“够了!”
她忍无可忍的打断了胡杏,生平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对她说道:“舅妈,以前你怎么对我我都不在乎,但芝芝不行,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人欺负她!”
“刚刚你骂了她,先道个歉吧,不然的话今天你就先回去,我恐怕也没有好心情和你说别的事情。”
她当然知道胡杏来找自己是什么事情。
要么是找她借钱,要么是找她帮忙,总归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来看望她。
如果是之前,她或许还会在她几句软话下就算了,帮帮忙。
但今天舅妈实在是太过分了,用那么肮脏的话来骂芝芝一个小姑娘,她要是能再忍下去,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!
“你,你你你,唐素素,你居然敢为了这个死丫头让我走,我可是你舅妈,小时候我和你舅舅帮衬了你和你妈多少,难道你记不得了吗,你这个白眼狼!”
胡杏气得直接又教训起了唐素素。
唐素素面无表情的看着她,只问道:“你所谓的帮忙,就是隔差五的和舅舅来找我妈要东西要钱吗?”
胡杏闻言,整个人忽然神色一慌。
她没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唐素素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!
但这事虽然是他们两口子做的有点不太对,但想着唐素素她们孤儿寡母的,手里头的钱反正也用不完,与其到时候被一些不相干的人给骗了,还不如给他们这弟弟和弟媳妇一家用。
而且他们虽然没有真的帮上什么忙,但是好歹有他们在算是有个支柱不是?
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帮忙吗!
想到这里,胡杏心下忽然像是有了底气一般。
“唐素素,我和你舅舅他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,你今天敢这样对我,当心以后我们彻底和你断绝关系,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,我看你怎么办!”
胡杏知道,这其实是唐素素最担心和最害怕的事情,也正是因为如此,唐素素这些年才会对他们一再纵容。
说完,她便一脸得意的看着唐素素,等着唐素素像以前一样妥协,退让。
只是她没想到的是,她没等到唐素素的回复,先等来的却是身后一道满含怒意的声音。
“谁说她除了你们之外就是孤家寡人了,她的家人,还有我!”
听到这声音,站在唐素素家门口的人都下意识的往声音来源处望去。
一看,便看到了何老先生正沉着脸怒不可遏的瞪着胡杏。
他今天早晨从镇医院出来之后,一整天都在盼望着时间能够早点到下去,那样他就可以早一点和唐素素相认。
所以他在招待所里,几乎是掐着点等着下午六点。
六点一到,他便来到了招待所门口,本来是打算等着唐素素和鹿芝芝一块过来的,但是等了几分钟,还是忍不住,直接叫上鹿建军和小许他们往镇医院走。
只是来到了镇医院之后,却发现唐素素和鹿芝芝她们已经走了。
从招待所到镇医院的道路只有一条,他们沿途走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两人,便猜到或许她们还没往招待所走。
下班了,没去招待所那边,那只有可能是唐素素先回家了。
正好何老先生也对唐素素如今住的地方很好奇,所以在问了一下医院的人之后,打听到唐素素住的大概位置,便赶紧往这边走了。
谁知道一走进这巷子,还没到门口呢,便听到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说话,而且说的还是那样让何老先生听了心里生疼又愤怒的话。
见胡杏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,何老先生眸子一沉,一字一句坚定的对她道:“我是雅芝的丈夫,是素素的亲生父亲,有我在,她从来都不是孤家寡人!”胡杏本来还想问问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头子是谁的,结果就听到了何老先生的话,整个人直接楞在原地!
“你,你怎么可能,你不是应该死”了吗!
她一直以为唐雅芝的男人死了,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,而且还找上门来了!
几十年了,一个只在曾经的唐雅芝言语中出现过的男人,现在竟然再次出现了,胡杏都要开始怀疑面前的老头子到底是人是鬼了!
“舅妈!”
唐素素握紧拳头大声一叫,直接打断了胡杏后面的话,并红着眼睛看着她。
哪怕只是一句话而已,但她也不想将那个词和眼前的何老先生联系起来。
胡杏到底是被她的样子给震住了,嘴唇动了动,啥都不敢继续说了。
唐素素知道自己失态了,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定情绪。
她冷着脸再次对胡杏道:“今天我这边还有事情,你先回去吧,我就不送了。”
胡杏这会也确实没啥心思继续留在这里了。
今天受到的震惊太大,她得赶紧回去跟自个男人说说这事,唐素素那个“死爸”竟然活着回来了!
很快,她便转身跑了。
何老先生见状,还是很生气,在胡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忍住重重的哼了一声。
但气怒之后,更多的则是愧疚和难过。
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他唯一的女儿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,唯一的亲人也都只会拿着所谓的亲情来威胁她。
她心里该有多无助和难受啊。
何老先生的嘴唇颤抖着,想开口说点什么,但却忽然没勇气开口了。
最终还是唐素素见他们都已经到自己家门口了,便直接邀请他们进来。
之后一大群人便进到了唐素素的院子。
“你们先坐,我去拿点东西,芝芝,你帮我招待一下他们,水和杯子在客厅。”
说完她便继续回到卧室了。
而鹿芝芝也赶紧招呼着何老先生他们坐下,然后去拿了水壶和杯子过来。
在走到二伯鹿建军身边的时候,鹿芝芝忍不住小声问道:“二伯,你们怎么找到这的?”
她倒是猜得到他们来这里多半是因为何老先生等不及了,只是能够找过来,也是厉害。
鹿建军便将他们去镇医院找了她和唐素素的事情简单讲了一下,讲完之后,看了何老先生一眼,虽然此刻的何老先生没有开口说话了,但他心知对方肯定也是想知道一些关于刚才那个老妇人的事情的。
所以他便主动询问鹿芝芝:“芝芝,刚刚那位是你干妈的?”
“哦,那是干妈的舅妈,不过平时不怎么来往,只是有事了才来找干妈帮忙借钱什么的。”
鹿芝芝撇了撇嘴,声音下意识的压低了几分。
“干妈人好,每次都不怎么和她计较,反正被那家人占了不少便宜。”
反正这会唐素素不在,而且鹿芝芝也不打算帮胡杏隐瞒事实,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。
虽然已经猜到了刚刚那个老妇人一家不可能对唐素素很好,但是真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众人还是忍不住沉默了。
尤其是何老先生,心里的愧疚更是如同一座大山似的,将他沉沉的压住,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。
恰好这个时候,唐素素出来了。
她出来的时候,手上还拿了一件东西,犹豫了一下,随后直直的走到了何老先生跟前。
“这是我母亲生前叫我保存好的东西,她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和我父亲相见的话,就将这东西交给他。”
但其实那个时候她和唐素素都知道,这些东西大概率是不可能交出去了。
她母亲之所以会留下这些东西,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心里留个念想和精神寄托。
在她母亲去世之后,唐素素打开过这个小箱子,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写好的信,一封封小心的保存在箱子里,信的数量不少,她没有仔细数,也没有拆开看,但是光是看到那些被她母亲小心的封好口的信封,都能够体会到她在写下这些信的时候,心情是何种模样的。
当第一次看到这些信的时候,说实话,唐素素心里的怨恨几乎是浓于任何时候的。
她无比的痛恨那个所谓的“父亲”,她听她母亲说他没有去世,可是那一刻,她甚至恶毒的想着,既然这样,还不如当初他就去世了更好。
毕竟这样的话,她母亲就不会记挂了他一辈子,却始终再也见不到他。
“这是,这箱子,是她装首饰的”
何老先生的视线在触及那熟悉的小木箱子的时候,声音猛地颤抖起来。
那箱子他也很熟悉,是曾经第一次给妻子雅芝买首饰时送的箱子,很是精致,上面还有雕花,她说小木箱子很可爱,她便将它留了下来。
看到何老先生认出了那箱子的瞬间,唐素素的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。
“您拿回去看吧。”
唐素素将那个小木箱子递给何老先生,何老先生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将箱子给接住。
事情到了这里,他也没有多余的事情可问了。
心里最后一丝奢望也破灭。
他知道,妻子唐雅芝是彻底的不在人世了。
一时间,他再也控制不住落下热泪。
周围鹿芝芝等人都没有打扰他,只看着何老先生这么一个儒雅温和的老年人抱着木箱子老泪纵横。
等到何老先生心情平复之后,时间也不早了。
他此刻也没有心情再问唐素素别的,只好先由鹿建军和小许他们送回招待所。
恐怕今天一整晚,他抱着那个小木箱子,都将是彻夜难眠了。
而鹿芝芝则是留在了唐素素家里,没有走,打算陪她一晚上。
因为她看得出来,唐素素的心情也并不是很好,虽然在将东西交给何老先生的时候表情看似很平静,可是在他们走的时候,鹿芝芝还是看到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,随后在转过身来的时候,眼眶微红。
这种时候,她更不可能让唐素素一个人待着了,便决定留下来。
晚上她陪着唐素素一块睡觉,和她聊了许多事情,当然其实更准确的是倾听。
唐素素之前从未和别人说过关于她母亲和父亲的事情,但今天确实是再也憋不住了,心里的倾诉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。好在鹿芝芝虽然平时很能说话,但关键时刻却也能当一个完美的倾听者,这天晚上,她听着唐素素说完话,几乎是凌晨才睡。
而第二天一大早,唐素素作息最为规律,虽然眼睛还有些微肿,但在该起床上班的时间还是起来了。
倒是鹿芝芝,人年轻,觉多,唐素素见她还在犯困,最后还是没有把她叫起来,只是给她在屋里的桌上留了张纸条,告诉她自己去上班了,钥匙给她留在桌上,让她自己醒了之后锁门出去就行,甚至还贴心的给她留了钱票在桌上,让她自己去外面吃早饭。
之后鹿芝芝几乎是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才醒。
看着头顶略显陌生的屋顶,她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哪里。
接着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身旁的位置,干妈唐素素果然是早就不见了身影。
她起身之后去客厅看了一眼时间,发现都快到十一点了,莫名有些心虚。
之后看了一下唐素素留在桌上的纸条,洗漱之后拿上了钥匙便出门了。
至于钱票啥的自然是没要的。
她收自个爸妈的钱票和叶峥的东西那是心安理得,但现在她对她干妈可是心疼着呢,因此只能忍着心痛拒绝了干妈的投喂。
离开干妈家之后,她先去了招待所,一去,就看到她二伯坐在一楼的大厅。
看到鹿芝芝来了,他脸上才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