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星洛在火车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, 到青昭的时候,正好是上午十一点多。
在青昭市下车的人不多。
这个城市也真的很小, 是个三线小城市, 近几年才建了高铁站,停靠一两分钟。
顾星洛站在车站内,这里相较于七年前, 似乎变化并不大。
七年里,顾星洛在头几年回来过。
但总觉得,青昭算不上是她和妈妈的家, 妈妈以前告诉她,考上大学之后回来的次数就很少了,她和妈妈所有的回忆都在临江。
和妈妈住的那套房子已经被卖出去了,但一直没有人住, 顾星洛在临江师范上学,坐公交一会就到,那房子在一楼,再也没有灯光亮起来。
顾星洛就偶尔站在窗外往里面看,房子的格局一直那样,她和妈妈生活的东西原地一直堆着——
当时售房的工作人员说, 是一家人想买这房子,因为挨着临江一中孩子上学方便, 但也挺不确定要不要来住,因为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出国, 反正有钱,恰好有这么一套房子,买了也不碍事。
后来房子买去,那家人一直没来住过, 中介挺好说话的,说那家人孩子出国了也用不上,你东西放这也行,什么时候用了打电话说一声就行。
但是这么多年,那家人也一直没来住过,所以东西一直都放在那里,反倒是积了一层灰。
顾星洛也就默默在窗外看看,仿佛还能无数次的想起跟妈妈的回忆。
所以七年里的后面几年,顾星洛没回青昭。
她觉得跟妈妈的回忆是在临江的。
有这么多年不见的青昭市仍旧是老样子,火车站大厅里几家超市和快捷中餐,卖的是当地特产,和各种面条。
依然是那个老旧的火车站广场,翻修了一次,看起来却还是旧旧的,还是有很多出租车在等客,也还是有一些中年女人逢人就问快捷酒店住不住。
顾星洛打车去雏菊,才打车去了墓园。
当时因为没什么钱,墓地的位置选的很偏远,要走路四十多分钟才能找到。
那里有些荒凉。
松柏木旁边已经杂草丛生了。
顾星洛蹲下/身子,把杂草清理了一下,然后从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墓碑,妈妈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照片上的妈妈还很年轻,中短发披肩,那是她和妈妈合照中裁下来的。
那个时候顾星洛弹钢琴,临江有时候有一些钢琴演奏会,妈妈开一家蛋糕店,早早忙完了就跟她一起去。
虽然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,但日子也真的过得快乐。
顾星洛蹲在墓碑旁边。
妈妈的笑容是定格的,被风褪去了颜色,仍旧是笑的温暖。
顾星洛伸手擦了擦照片,低声叫了一句,“妈妈。”
七年,这两个字再也没人给过她回应。
“妈妈,我真的挺想听你跟我说说话的,我之前的旧手机坏掉了,但我还留着,里面还有你录得我考级的视频,我特别想听你跟我说说话,”顾星洛抹了抹眼睛,“也特别想听你安慰安慰我。”
“可能也只是,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顾星洛低声说着,“妈……我就是很想你。”
这里太角落了,也没多少人把家人安葬在这里,看着有些荒寂。
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,她来的一路上,看到别的墓碑前都干干净净,前面摆放着鲜花和水果,看起来都是有人在看望的。
反倒是这里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舅舅和姨妈是不会来的,舅舅妻管严,姨妈肯定也不会来看。
以前外婆还在世的时候,会上来看看,但是毕竟也麻烦,因为都是台阶不好走,后来外婆去世……这个世界上,记得妈妈的人,大概只剩下她了。
顾星洛默默在墓碑前坐了一会。
天湛蓝,远离市区,安静得不像话。
顾星洛其实觉得这像一场梦。
妈妈那么努力地带着她生活,她积极乐观,努力工作,蛋糕店在临江的街区口碑很好,做的漂亮精致还好吃,妈妈还会把每天下架的面包放在门口共无家可归的人吃。
可厄运好像从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就放过你。
顾星洛坐了一会,准备起身的时候,突然看到了杂草中似乎有一页照片一样的东西,这边人迹罕至,不会有什么人来。
有人来看过妈妈吗?
顾星洛伸手,将照片从杂草里拿出来。
却发现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。
爸爸在左边,她在中间,妈妈在右边。
这应该是他们一家三口,唯一一张合照。
这可能也是。
从父母离婚后,爸爸第一次出现吧。
在妈妈手术的时候、妈妈去世的时候、妈妈下葬的时候……他都没出现过。
顾星洛对这个男人也没有什么感情了,不仅是冷漠,甚至还有一丝微弱却又不明显的厌恶。
还好,顾星洛有一个很勇敢的妈妈。
离婚果断的妈妈,也独自一人带着她生活的妈妈。
顾星洛想了想,拿起了这张照片攥在手里,扔在了山下的垃圾桶里。
顾星洛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才中午十二点半,她打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,思来想去也没想好要吃什么,最后想起了青昭中学那边有一排面馆,便宜实惠。
其实青昭中学是有食堂的,但是只面向住校生,走读生还是得回家吃饭,但是下午放学和晚自习之间只隔了四十五分钟,家远一点就不方便回去,所以大部分都是在学校门口解决晚饭或者有些家长来送。
顾星洛坐公交车晃到学校门口,因为是放假,生意挺冷清的。
顾星洛抱着包进去,点了一碗面。
老板上的很快,顾星洛拆筷子的时候,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江言琛问了她一句:吃饭没?
真像督促。
顾星洛回了一条马上。
江言琛:嗯,好。
也并没有怀疑什么。
顾星洛拆开筷子准备吃面,面馆的门又被推开,进来的几个人是熟面孔,是青昭中学的老师。
这个时候虽然学生还没开学,但老师已经开始开会了。
其中一个进来的,是一个矮矮的瘦老头,平头,常年格子衬衣黑裤子,从春穿到冬,教语文的,人上课风趣,但也严厉负责。
顾星洛愣了一秒,想起来是自己高二的班主任,想要低下头,但晚了,因为店里就她这一个顾客,她的长相也能让人一眼记住。
“顾……顾星洛?”老师认出了她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张老师。”顾星洛挺歉疚的。
“还真是你这孩子,怎么回青昭了?”
“给我妈妈扫墓。”
“哦哦,”老师点点头,之前顾星洛转学过来的时候,他大致了解这孩子的情况,那时办公室还都说惋惜,从省重点转过来,除了外婆在这也没个亲人,但见到顾星洛,老师还是惋惜更多,“你说你这孩子,大学怎么去了临江师范,你不知道,当时燕京音乐学院还给咱们学校教导处打了电话,问你要是学费问题,可以给你减免一小部分来着……”
顾星洛干巴巴地站在那里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还好吗?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困难,和老师说,老师大钱没有,能借你几千块你先用着,这么长时间不见你,也没个消息。”
张老师人很好,有着一种小城市里独有的人情味——
隐约还记得,高二圣诞节那天,班里几个刺儿头问圣诞节怎么还要上晚自习,张老师把他们骂了一遍说马上期末考试了还想过洋节?
结果第二天顾星洛来班里的时候,每个同学的桌子上都有一只苹果和一块姜饼饼干。
沈浩然笑呵呵地说,“今早卫生委员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老张放的,骑着自行车拉了一筐苹果呢!”
“不用的老师,我现在挺好的。”顾星洛收回思绪,摇摇头拒绝了。
张老师和另一个老师是来帮其他同事打包的,另一个老师说,“老张,你学生啊。”
“对啊,你还记得之前那届,江言琛吗?”张老师提起江言琛,语调都微微上扬。
“记得啊,不是高二就保送了没去,那年咱们省状元。”
“对,这就是江言琛同桌,”张老师说,“那年燕京音乐学院,顾星洛是艺考校考第几来着,第三?”
“第四。”顾星洛低声说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……你和江言琛还有联系么,他倒是每年都回来一次,你俩没碰上过吗?”
顾星洛机械地摇摇头,也是这个时候老师点的面做好了。
张老师跟她说,“有空回学校看看,你也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呢!”
顾星洛说好。
然后看着老师拎着东西出去。
顾星洛用筷子搅了搅牛肉面,心口涩涩的。
江言琛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,屏幕亮起来。
【晚上吃番茄玉米排骨汤,水果想吃什么?】
【打不到车回来给我发信息,我过去接你。】
——刚才听张老师提起江言琛的时候,她有一种微妙的恍惚的错觉。
以为离她很远。
以为当初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离她很远了,跨越了七年。
可他好像,又还在她身边。
顾星洛打字回复,【我晚一点回去。】
本来还想说你可以不用等我,但想这话他肯定不会听的。
所以也就没打出来。
顾星洛吃完了饭出来也还早,面馆对面就是青昭市中学。
青昭中学有一点很特殊——
那就是青昭中学一半是高中部,一半是初中部、小学部、幼儿园。
但是初中部小学部幼儿园规模也较小,只要成绩达标可以直入高中部。
当时沈浩然就是这么个流程。
所以班上的同学还笑话他说,这条马路承包了沈浩然的整个青春,门口的牛肉面是不是快吃吐了。
沈浩然就笑呵呵的不反驳。
七年里顾星洛一直没回来过,她其实犹豫了那么一秒。
在青昭的两年,对她来说是特殊的。
妈妈的去世让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,也没有人告诉她,“星星,妈妈带了手电筒,就在路口等你。”
但是。
却有了江言琛。
一路跟在她的身后。
顾星洛忽然有一点点想回学校看看。
青昭中学的教学楼还是老老旧旧的,教室里也没有空调,课桌椅子倒是换了一批。
后面的黑板上还有手抄报。
顾星洛沿着走廊走到了高二(五)班门前。
左边靠窗的最后一排。
窗外的树木还是茂盛,以前那里有爬山虎,伸过来一支枝桠。
仿佛多年前,她偶尔偏头看到坐在外侧的江言琛。
干干净净的校服衬衫,里面也是整洁的白色短袖。
他只是单纯的不怎么爱讲话。
沈浩然回头问他题,他冷冷淡淡地在本子上写完解题过程递过去。
江言琛做题很少写过程,都是只填个答案。
怕沈浩然看不懂,他把过程写的很详细,还标注了公式在课本第几页。
沈浩然当时感慨,这就是阿斯伯格的魅力吗,过目不忘。
宋时轶就嗤笑一声,早和你说天才了,天才,然后敲敲江言琛的桌子:大哥让他看看什么叫天才。
江言琛平静地看过去,宋时轶讪笑溜了。
顾星洛站在门外,偶然想起了这些回忆,也淡淡的笑了起来。
学校操场外面有一些公示栏,都是贴着历年来学校的荣誉学生,顾星洛以前和郝佳米一起看过。
她当时想,江言琛这么优秀,那个位置上肯定有他的一处。
顾星洛按照年份寻过去。
果不其然。
她看到了江言琛的照片。
那像是一张秋天的证件照,里面是夏季的校服衬衣,外面是藏蓝和白色相间的秋季校服。
版型不算好看的校服,却被他穿的熨帖而规整,少年的身形优越,眉宇间的清冽和淡然仿佛四月人间的春风,有些微冷,却又携带着春暖花香。
上面写着:江言琛,201x年s省高考状元,秋季入读清华大学。
每个人的照片下面都有一句寄语。
别人的无非是什么追逐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