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儿,日头儿渐渐飘到西边儿去了,渲染出红灿灿的霞光。
柳宅外院的客房内,凤姐依旧在床上昏睡着。
妆容尽洗之后,一张娇媚玉容,愈发显得白玉无瑕,别是一番天生丽质。
俏丫头平儿安静的坐在床边矮凳上,以缓慢的节律,轻轻挥动着一柄团扇,习习微风扑向凤姐,吹动洒落胸口的几根青丝。
忽然,凤姐紧闭的双眸微微颤动,几息之后,终于缓缓睁开,并不见昔日神采,目光散乱而迷茫。
瞧见头顶上纯白色的床帏顶子,凤姐感到陌生,立刻意识到此处绝非自家卧室,顿时心生疑惑,又有些许惶恐,于是连忙扭头向外看去,正巧和平儿望来的目光相碰。
一直忙活又忧心不已,平儿已有些累乏,头脑略显昏沉,愣神过后,方惊喜的欢呼出声:“奶奶你醒了!太好了!”
见自己是丫头平儿,凤姐顿感安心,遂用微弱声音问道:“平儿,我这是在哪儿?”
“奶奶你忘了?这是柳二爷府上。”平儿蹲在床边,紧紧握住凤姐的手。
“柳二爷?”凤姐的表情很疑惑。
“柳湘莲,柳二郎啊!”平儿有些焦急,凤姐似乎什么都忘了。
“是他家啊。”凤姐喃喃道。
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副画面——一个少年郎冲自己猛冲过来,而后将自己拦腰抱住。
凤姐依稀记得,他的手臂很有力气,比琏二大多了,胸膛也更结实,让人觉得安全。
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?凤姐疑惑的问道:“发生了什么?我怎么在这儿?”
平儿知道,凤姐此时依然精神衰弱,亟需休息,本不想说。可她更知道,凤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,很少听人劝的,不说反倒会更加刺激她。
无奈,平儿只好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:“奶奶之前晕倒了,当时只有咱家二爷和柳二爷、秦奶奶在,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她看得出平儿是真的不知情,于是不再多问,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
渐渐的,她呼吸愈发急促,胸口起伏越来越大,眼角有清泪潸潸滑落,湿润了大片的枕巾。
她完全想起来了,所以愈发伤心——自己前辈子造了什么孽,才会摊上这个没良心的汉子啊!
看到一向刚强,以泼辣著称的凤姐竟然无声落泪,平儿顿时慌了手脚,忙拿了手帕为她擦泪,柔声劝说道:“奶奶,你别哭,有什么事儿,你和我说说也是好的!”
她知道光劝是没用的,所以尽可能引着凤姐说话,把积蓄的不良情绪发泄出来。
凤姐的情绪果然稍稍稳了一点儿,有气无力的问道:“琏二呢?”
听到凤姐直呼“琏二”,而不像往常那样称呼“你琏二爷”,平儿越发确定凤姐晕倒是因琏二,且仍在生琏二的气,所以她说话也更慎重了。
见她迟迟不开口,凤姐露出惨淡的笑容: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他再不济,总不能把晕掉的老婆丢在别人家,自己溜去玩儿了吧?“
听她说的有趣,平儿“噗嗤”一笑,说道:“这怎么可能?二爷就是再混账、再糊涂,也不能丢下奶奶自己个儿走的。”
凤姐微微摇头,苦笑道:“要是外面有人招呼着,还真说不定!“
顿了顿,又问:“那他到底在干嘛?”
平儿道:“去和柳二爷吃饭了。”又忙作解释:“中午饭都没吃呢。直等到大夫来看过奶奶,说是无碍,这才和柳二爷去吃饭。”
“哼!”凤姐不由冷笑:“他还有心思吃饭,心可真够大的,脑袋都快保不住了!”
“啊?怎么了?”平儿唬了一跳,忙追问道。
“别提他,心烦!”凤姐恨恨说道。
短暂沉默后,见凤姐情绪不佳,平儿开解道:“奶奶,有几句话,我说了你可别生气。”
凤姐没有出声阻止,闭眼听着。
平儿便继续说道:“以往二爷虽闹了不少气,但心思还在奶奶身上。可这半年多来,我瞧着他是一点儿都不愿意留在家里了,净想着往外跑……”
凤姐骤然睁开双眼,娇喝道:“平儿!”
见她色变,平儿知道这话戳到了她痛处,忙道:“奶奶你别急,且听我说完。”
“你说!看看能不能说出花儿来!”凤姐没好气道。
“我觉得,咱们的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。”
“那你说该怎么过?谁家不这样!”
“柳家就不这样,我觉得可以向秦奶奶学学。”
“秦可卿?”凤姐蹙眉思索,随即不以为然道:“她有什么好学的?柳二郎才多大?现在家里就进了三个,往后那还了得?有她难受的时候。”
平儿早知她会如此想,便问道:“那奶奶以为,是咱家这样,不留小妾通房,结果二爷整日不着家好?还是柳家这样,房里虽多了几个人,但一团和气的好?”
众所周知,凤姐善妒,贾琏原也有几个小妾和通房,到了现在,早被打发干净了。
现在听到平儿如此直白说,凤姐心里本就有鬼,自然很不舒服。甚至怀疑,她莫不是等不得了,急着成为贾琏房里人,想先忽悠住自己?
见她神色骤然变化,瞧自己目光变得不善,平儿便知她是何心思,顿时急的举手发誓道:“奶奶!我绝不给二爷做通房!你且放宽了心吧!”
被平儿揭破自家心思,凤姐也有些讪讪。二人从小一起长大,若不谈男人,当真是亲如姐妹。
为掩尴尬,凤姐反而笑道:“若是我要你做呢?”
“那也是不做的!”平儿很是平静的说道,心说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么!
“小蹄子,真反了天了你!”凤姐笑骂道,并不生气。
平儿也不惧被骂,再度发誓一般说道:“反正我想清楚了,纵然没个下场,也绝不做通房!”
“不做便不做,你且继续说你的道理。”凤姐终于将楼歪了回去。
见她不回答先前“哪个好”的问题,平儿知她嘴硬,也不再问,继续说道:“我知奶奶你瞧不起秦奶奶,觉得她性子太软,是个没手段的。可实际上呢?她可不简单,手底下管着少说数十万人的生计,都顶得上知府老爷了……”
“等等!”凤姐出声打断,皱眉道:“这府里最多也就百十号人吧?哪儿来的数十万人?你说梦话不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