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米露小时候听刘老头儿说过,鬼神吃贡品时,只食“饭气”,任何热腾腾的饭菜被享用过后,就会变得寡淡无味,味同嚼蜡。眼前这二主一仆到底是什么来历?西游记里也没说鬼怪能青天白日的走在官道上啊?!联想到牛大嫂口中提及,马上就到七月半,这魏老丈口里也说过是带孙女回乡探亲,徐米露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。七月半,鬼门开,若是故去的长安魂归家,那便能说得通了。似乎是看出了徐米露的疑惑,魏老丈悠悠然捋了捋胡子,宽慰道:“小真人莫怕,老夫虽不食阳间饭,却也不是什么无主孤魂,老夫阳寿十二年前就尽了,却还余五百五十年阴寿,方能每年回乡,一解思乡之情。”徐米露心中一动,看魏老丈虽然面色苍白,可并无鬼气森森,反倒是自有一派刚正不阿的气度。“小真人莫怕,方才是我见你年幼,才求了阿翁带你一程,这才坏了‘人鬼不通’的规矩。”娇奴笑嘻嘻地拨了拨耳边碎发,不无得意道:“虽说如今陛下励精图治,天下太平已久,可这山间野路还是有不少精怪的,我阿翁为人素来刚正,曾斩过那犯了天条的龙王,如今又是地府尚善司的判官,就是在酆都大殿,那些妖魔鬼怪也要对他老人家礼让三分,自然不会有精怪害你。”十二年前就是贞观十七年,斩龙,姓魏,还做了地府的判官。徐米露这下已经确定了,微微拱手作揖:“竟然是魏相当面么?晚辈俗家姓徐,这厢有礼了。”看到徐米露一下点出自己的来历,魏征有些惊讶,而后顺了顺胡须道:“老夫观小真人小小年纪,难不成竟然也知道老夫之名?”徐米露压抑着激动,轻轻吐了一口气:“只是家中长辈时常与晚辈讲魏相刚正不阿,梦中斩龙的故事,如今魏相当面,失礼了。”西游记故事的开头,就是大唐宰相魏征梦中斩泾河龙王,而后李世民被龙魂索命魂游地府,才有的后来三藏法师西去求取佛经。M..更有民间传说,言及魏征到了地府,成了酆都城赏善司的判官,而同等级惩恶司的判官便是那位家家户户耳熟能详的钟馗。这可是位大佬级别的人物啊!徐米露顿时觉得新奇无比,还有什么比书中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更让人觉得激动的事吗?!“哦?不知小真人家中长辈是何如评判老夫?”魏征身体前倾,似乎有了兴趣。西游记的桥段徐米露都能倒背如流,她立刻就讲起了西游开篇,泾河龙王与术士袁天罡打赌,从而违反天条要被砍头,泾河龙王前去寻唐太宗李世民求情,却不料自己却被魏征梦中斩头的故事。“原是如此。”魏征沉吟一下:“想来小真人家中长辈也非凡人,否则如何竟像是亲眼瞧见的一般?”徐米露立刻住了口,能不熟悉吗?小时候电视台天天重播
,只不过那会儿她就记得看猴了。“既然你也不是普通人,那我就不怕了!”娇奴欢呼一声,立刻舍了那半块冷掉的南瓜饭,抱住徐米露的胳膊仔细打量起来:“小真人如何将养的,这皮子嫩的能掐出水来,还有你那块南瓜糕究竟是如何做的,怎得这般可口,好妹妹,快告诉我吧!”这姑娘实在太热情,伪装成小孩的徐米露险些招架不住:“不过是寻常南瓜饭,先把南瓜蒸熟,用了荤油炒制熟米,加了鸡蛋,黄瓜,肉粒翻炒,最后加了番椒粉压实,便是这道南瓜蛋炒饭。”“竟然是胡瓜么!小真人好阔气!”娇奴吃了一惊,虽说黄瓜传入大唐已久,百姓还是习惯称呼其为“胡瓜”,胡瓜培育不易,寻常百姓哪里吃得到。她又好奇道:“那番椒粉又是何物?莫不是味似茱萸辛辣?怪道这饭里有股香气。”徐米露忽然想起来,辣椒这会儿可还没传到大唐呢,虽说西游位面跟华夏史上的唐朝有些出入,可食材传入的时间却是相似的。这会儿辣椒还在海外野蛮生长呢。“番椒就是海外一种菜品,生食,炒制,磨粉后皆可入菜,味比茱萸辣一些,你若是喜欢,这包你拿回去入菜。”徐米露说着就从身后的大包里取出来半包辣椒粉,完全忘了眼前的娇奴并不是活生生的人。娇奴看她说的认真,不自觉“咯咯”笑起来:“傻妹妹莫是忘了,阴间幽暗,不见阳间烟火,我如何下厨?这番椒粉于我不过是白白浪费了。”徐米露还是第一回听到这种理论,不由听得有些入迷,不自觉追问起来:“阴间并无庖厨之地?那阴间人可会感到肚饿?”娇奴看一眼一旁的魏征,才笑着解释:“我等阴间之人,只七月半食一餐,食一餐可抵一年饥饱,若是想吃,只能等家中亲眷供奉才好,那些孤魂野鬼更是可怜,不能近人间香火,又无亲眷供奉,平日里饮风餐露,只是个饥肠辘辘的饿死鬼,若是得运,还能遇上寺院施舍香火,便能饱餐一顿,若是不得运,叫山精野怪抓了去下酒——”好家伙。徐米露直呼好家伙。这么一听,鬼故事里的恐怖存在怎么这么凄惨呢?一边的魏征看她听的认真,微微一笑,补充道:“小真人可知中元节要食南瓜饭的由来?”徐米露摇了摇头:“还望魏相赐教。”看到她这样诚恳,魏征难得起了指点之心:“却说那泾河龙王死后,怨恨我大唐国主,日夜纠缠,竟教当今陛下入幽冥走了一遭,地府幽暗,终年不见阳光,故而只有西瓜,冬瓜,唯独却没有南瓜,陛下还阳前,十殿阎王曾向陛下讨要南瓜。故此陛下还阳之后,特招均州人刘全,头顶南瓜,手拿黄钱入地府进瓜,所以后来才有了中元节食南瓜饭,供奉南瓜饭的习俗——也是百姓为祈求十殿阎罗开恩,早日放家中长辈投胎享福
的道理。”还能这么联系在一起?徐米露脑子里过了一遍西游记,只觉得这个世界完整的一面正在徐徐向她展开,那些书中的细节,电视剧里的人物,仿佛穿越了一切慢慢陈列在她眼前。……“魏公,咱们到了。”马车徐徐驶入高大巍峨的城门,像是无人瞧见,所有人都无意识地避开了这一辆黑色的马车。徐米露掀开车帘,窗外景象映入眼帘。夜幕已经降临,但城中仍是一片灯火辉煌。宫廷之中鼓声响起,坊市间行人越来越多,人流交织,擦肩摩踵,万家灯火,红墙绿瓦,过往行人在烛火之光下,全身都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。路边摊贩密集,无数商品陈列其中,有穿着胡服的女郎带着随从匆匆而过,也有肤色黝黑的昆仑奴佝偻着身子蜷缩一角,有身穿绸缎的富商高声吆喝,炫耀着手里精美的丝绸,也有耍蛇卖艺的游商持蛇操琴,引来一阵阵喝彩叫好。叫卖声,哭泣声,喝彩声,讨价还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凡人眼中看不到的地方,身高三丈的夜游神身着精致宝铠,手持神鞭,在人群中漫步而行。土地神像之上,坐着与神像一般无二的白胡子老头儿,手里的拐杖连连点击,便有金光灿灿落下。灯火通明之处,塔尖有金黄色佛光闪耀,万千香火随风而上,直达云霄,连接着人间与天。这里是真实的长安。这里也是真实的大唐。这里更是真实的西游世界。徐米露深深吐出一口气,真情实意地感叹了一声:“雾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