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甚至需要两只手才能暴起来的巨大肉瘤,在入口的一颗竟然会那么畅通无阻地顺着他的喉咙进入身体,梁布泉本以为着巨大的虫卵会经由食道进入自己的胃里,随后经过消化与溶解再与他混为一体,然而这肉瘤仅仅被他含入口中的一颗,便像是糯米纸一样地化成了无形,同时还不等他为接下来的人虫一体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准备,那阵聒噪又难以分辨的低语声又开始了振聋发聩的嘶鸣。
他看到天空降下了纷纷扬扬的黑色雪花,看到那颗顶天立地的巨大石卵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透明,在石卵中央,一道难以用人类现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巨大躯体,正在欣喜而狂躁的扭动着,梁布泉虽然看不见这颗石卵中央的怪物究竟长成什么模样,但是他的脑子却偏偏在无时无刻地告诉他,母主,正在看着你。
诡异而扭曲的躯体在石卵中漠然地同梁布泉对视着,纷纷扬扬的黑雪每每落在石卵一下,就会引来恍若地震般震耳欲聋的噪音。他的脑海里仿佛正有一只巨眼顶在自己的头颅上方,这颗巨大的眼睛没有瞳仁,在哪深沉的漆黑的眸子深处,似乎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瞳孔,每个瞳孔之中又似乎伫立着无数个印在他脑子里,许久都无法磨灭的巨大躯体。
黑雪已入被燃尽的纸钱香灰,在梁布泉仅有的知识体系当中,他唯一可以与之联想起来的事物便只有阴曹地府,这香灰和纸钱便是人世间的骨肉至亲所焚烧的买路钱,这漫天纷纷扬扬的黑雪,正是自己通往地府准备在孽镜血池当中赎罪受审的引路者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溃烂,浓烈的恶臭源源不绝地从他的身体向外倾泻着恶意。梁布泉讷然地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肚子此时已然隆起了老高,黄色的肌肤也在迅速变得干瘪而充满褶皱,每一个褶皱之下都有一条蠕动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不绝,此后时而便有白色的蠕虫从自己的皮肤下面探出头来,这无头无脑的虫子在捕捉到梁布泉的目光以后,又会迅速重新钻回梁布泉的血肉当中,只留下一大片惨白肮脏的溃疡,黄绿色的脓水沿着他皮肤的千疮百孔汩汩地向外流淌,他甚至连一滴血都未曾流得出来。
肉身的剧痛和灵魂上的战栗几乎一瞬间就将梁布泉击碎,他那本就在蛄窑村因为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弱的躯体,几乎在一瞬间便轰然倒塌。梁布泉在亲眼目睹了那主母的真身以后,便瞬间瘫坐在了地上,痴痴傻傻地盯着石头傻笑,满眼清泪,口水混着鼻涕流了一身,活像是个害了失心疯的傻子。
这具躯体再也不属于他了。
梁布泉的神识仍在,可纵使是如何努力,都没办法支配自己的手指头动上半分。
他听到村长和汪家玉在世界的另一头发出了“桀桀”的怪笑,他能感觉得到,汪家玉这会儿正牵起了他的胳膊,将他的身体给扶正站起。
老村长怪笑着说:“我们无所不知,虫子无处不在。”
他用那干瘪而纤细的手指,轻轻地扫过梁布泉的下巴:“你太小瞧蛄窑村,也太小瞧吾之主上了。现在大世已成,我不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,我们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。你不喝我们的圣水,不吃我们的圣餐,装疯卖傻地扮演着什么虔诚的信徒,狗屁朝圣者,这些我们都知道……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,我们只是在陪着你演好这出戏而已。”
蛄窑村的村民看穿了梁布泉的骗子诡计这一点,其实他梁布泉自己的心里也早有所料,作为一个行走江湖的谣门骗子,时刻准备着自己的谎言被揭穿,这是他们入行的第一课。只是就像是老村长说的那样,他实在太小看这个所谓主母的力量了,他本以为可以夺走虫嗣,将它在自己的体内彻底消灭,可万万没想到,当他吞噬掉这颗虫嗣的时候,自己竟然会一下子丧失掉对于身体的主导权。
他愤怒地朝着老村长和汪家玉咆哮,可是这具身体却仍然在痴痴傻傻地对着石卵在笑。
老村长也一样在笑:“知道吗,你比我想象当中要沉得住气。在我把那个孩子交给你的时候,我甚至做好了准备,迎接你直接对我们的圣子动手。结果你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吗……如果百年之后要我评价一下这次剧目,究竟有哪一点让我觉得惋惜的话……恐怕就是在这一刻了。如果你可以在继承圣子的时候动了杀心,想着把我们的圣子摔死,或者用什么别的办法杀死那孩子的话,肉茧里面成百上千的孩子就都会破壳而出,到了那时候,每个村民就都会得到主母的垂青了。我明明在先前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确了,虫嗣是我们每个蛄窑村民的命,是维持蛄窑村能够顺利进行的心脏。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动手,为什么又要把这个圣子一股脑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头?”
梁布泉当然不是没有对着这颗虫卵动过杀心,不过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,所经历过的奇诡之事,崇山险滩也有过不少。他深深地明白如果自己脑子一热而不计后果的做出某事,会不会就此引发更大的劫难。
当初在观音山上也好,还是在大青山上也罢,都因为自己一时的失策而连累了太多无辜的性命。这次没有对虫茧直接动手,看起来到也的的确确是件个正确的选择。
只不过……
既然杂碎虫卵,就可以解放出千千万万的虫嗣,蛄窑村传承了虫卵千百年,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呢?
就像是听到了梁布泉在灵魂深处的心声一样,这老村长“如我所料”般地点点头,又挑着嘴角幽幽道:“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你们这群挖金客麻烦的原因,原来你小子以前还坑过那么多人……不过现在没关系了!虫嗣已经进了你的身体,我们只需要等就可以了……等我们的圣子彻底和你的身体不分彼此,你的魂魄也会彻底被我们的圣子给吃干抹净,那时候,我们就大可以安枕无忧……”
汪家玉这时候也怪笑道:“杀了圣子?我们可做不到这一点,这么可爱的孩子,我们又怎么会对他动起杀心呢?没有杀心的人,又怎么能伤得了圣子的一分一毫?爹啊……说起来还真要好好感谢老祖宗选的这块风水宝地呢!要是没有那个什么……惊蛰……要是没有他在咱们这设下了大阵,咱们还怎么能遇见这么好的人茧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