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话,王沉心中不由咯噔一声。他竟然忘了,这个时代的秦国人是不认同民富国强这个理念的。
在他们看来,民众和国家是两个对立面。国家是剥削者,民众是被剥削者。为了方便国家可以长久稳定地剥削民众,国家必须保持庶民贫穷且无知。只有这样,国家才能稳定。至于增加民众的财富,开启民智庶民的,在法家看来,这与自掘坟墓无异。
之前建议科举的时候,王沉由于打了统.战六国人的名义,因此在场众人多少还能接纳一些。如今王沉直接说要让老百姓都富裕起来过上好日子,芈宸当即就不乐意了,并且直接站了出来,朝王沉发动了攻击。
另一边,在听完芈宸的话之后,嬴政也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凭心而论,他觉得芈宸说得这句话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。毕竟以他当前时代的认知,增加民富确实是没什么用。身为天子,他本身就不缺花销。等将来一统天下之后,秦国连军费也能减免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国家税收的高低,对于秦国来说还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。相较之下,明显还是维持统治阶级可以持续不断地剥削底层老百姓比较重要。
“陛下,臣觉得左将军所言有理!”
而在嬴政对此踟蹰不定的时候,场下的吕不韦突然开口了:
“商君之策确实是有几分道理没错,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国策就能一直有用。别的不说,单单就这时间而言,商君的国策就注定是不可能一直使用下去的。”
“哦?相国何出此言?”
嬴政闻言,不由好奇道。
“很简单,商君之策制定的时候我秦国还是一个弱小的西陲国家,人烟稀少,大量的土地都无人耕种。在这种情况下,商君采纳耕战作为我大秦的根基,其实是有道理。毕竟我秦国根本就不缺地,只要士卒打了胜仗,我秦国有的是地分给他。”
吕不韦朝着嬴政行了一礼道:
“可是如今百年过去,局势却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秦国的人口已经远远超过当初了,但是我秦国的土地却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——虽然中间抢了许多土地,但是那些土地上本身也是有原住民的,因此不能算数。”
“人口增多土地减少,势必会造成人地矛盾紧张。长此以往,军功授爵制是肯定拿不出足够的土地来分封的。当然,等天下一统之后我秦国也不会再有太多的军功产生了,但是人口却依旧在增长,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。如果所有人都指望着种地为生的话,我大秦迟早要出现饥荒。”
“因此,大力发展工商业,将一部分人分流到工商业去,其实是大势所趋。一方面能够解决人们的吃饭问题,另一方面工商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耕种土地的效率,可以说是一举两得。”
秦国确实是以耕战立国没错,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知道工商业的重要性了。尤其是吕不韦,本就是大商人出身,对工商业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,因此他非常清楚地知道,工商业对于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,对于一个社会而言又意味着什么。
“工商业不同于农业,发展工商业是需要大量的金钱作为铺垫的。因此臣觉得左将军的建议非常有道理,国家将一部分的商业生产下放给民间的工厂,这样工厂就有钱了。而工厂有钱,就能将钱发给工人们了,工人们拿到了钱,或是去买粮食,或是攒起来自己开工厂,随后又招募更多的人。如此一来,这国家的工厂不就变得越来越多,国家所能收到的税收也越来越多了吗?”
“可是如此一来,不就导致国家不好管理了吗?”
一旁的芈宸一脸不解道:
“到时候收不上来税又该如何?”
“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庶民们有钱了,国家所能收上来的税收也就变得更多了。既如此,那么那一部分钱来增加官吏数量又有何不可呢?官吏的数量增加了,这国家不就又能管理得过来了吗?”
吕不韦笑着说道:
“而且这还是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事情!国家收入增多,就能有更多的钱去购买民间生产的物资,民间拿到了这些钱,自然就能开办更多的工厂,招收更多的工人。而为了管理这些工厂和工人,国家又可以雇佣更多的官吏。如此一来,不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解决吃饭问题了吗?这对我大秦来说,可是一件大好事啊!保不准,将来我大秦的人口真的可以突破一万万呢!”
“一万万!?”
听到这话,在场众人全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。他们实在是无法想象,大秦人口突破一万万是个什么样的场景。
“哼,说得轻巧,一万万人,我大秦养得起那么多人吗?你就算再有钱又如何?土地产出的粮食是有限的,你就注定不可能养活太多的人!”
芈宸忍不住冷哼道。
“阳泉君此言差矣!本相之前不是说了吗?工商业的发展,是可以帮助粮食增产的。实在不行,咱们不是还有那个东西,不是吗?”
吕不韦闻言,笑着说道:
“一旦那个东西被大规模打造成农具……阳泉君,你觉得我大秦的粮食产量会达到何等地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