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搭腔。
妈妈与他在电话里相互沉默了许久,终于,妈妈又恢复了他印象中的模样。
“我真是可笑,他们有什么好同情的。最大的受害者是我们。小尘,好好读书,走好自己的路,让你爸爸在天之灵也为你骄傲。”
说起来,他倒是不恨爸爸。
也许对杨清越来说,爸爸是个坏爸爸。
对妈妈来说,爸爸是个坏老公。
但对他来说,爸爸却是个好爸爸。
毫不吝啬地夸赞他,允许他犯错,会为他的决定买单,爸爸的爱也许曾经游离于杨清越这个天才学生身上,但他一直知道,爸爸最爱的人还是他。
只有他是爸爸的儿子张光尘。
但他搞不清楚,为什么到了现在,明知道爸爸出轨还有了一个私生子,明知道爸爸懦弱才会自私地扔下所有烂摊子一了了之,明知道爸爸是这种烂德行,妈妈——
还是不恨爸爸,甚至还义无反顾地爱着。
他一直没想通。
但在挂断电话那一刻,他看着灯火通明的京北大学,突然觉得心里发毛。
这样的爱,好像已经有点畸形了。
30.
陈见出事了。
他看到表白墙上的那条寻物启事,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陈见非常珍视的吊坠。
丢了。
他一下子没了上课的心情。
张光尘不知道那吊坠究竟是谁送她的,但他知道,那对她非常重要。
晚上的课刚一上完,他就往女生宿舍跑。
偏偏路上遇到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同学,非要拉着他嘀嘀咕咕地聊了两句。
等他终于赶到陈见宿舍楼下时,他听到女生宿舍爆出一声惊呼。
他在混乱中跑了上去。
正好看到陈见凶狠地抓着一个女生的头发,让她把吊坠找回来。
那个女生哭得梨花带雨的,一边挥手在陈见的眼角划出一道很长的血痕,一边声嘶力竭地朝着陈见吼。
“都进垃圾场的东西了,我怎么给你找回来?”
他懂了。
应该去哪里找回吊坠。
但他想先帮陈见把这个女生解决了。
还没等他做出点什么,一个飞奔上来的女生嗓门非常大地喊道“辅导员来了”,路过他的时候,还狐疑地盯了他一眼,嘀咕着这么晚了怎么还有男生在这。
张光尘已经长大了。
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给陈见添麻烦了。
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,然后转身,朝着垃圾场的方向狂奔。
他要为陈见找回她的吊坠。
31.
他找了很久。
感觉自己身上都是一股垃圾的馊味,让人作呕。
但他不在意,只要能找到陈见的吊坠,他把这些垃圾吃了都可以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。
在他找得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,他终于翻到了。
他毫不介意吊坠上的污渍,欣喜若狂地把吊坠抱在怀中,他想,这样陈见是不是就会原谅他了?
可没等他高兴多久,另一个不速之客赶来了。
他迅速地躲在了阴影处,看着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的杨清越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垃圾场,然后重复前几个小时里他的动作。
他该走的。
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,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看着杨清越。
他突然想起了高二那年,他也是这样,站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,注视着杨清越推着那个老年人狂奔,边哭边喊外公。
当时他不肯承认,他觉得他不欠杨清越的。
杨清越找了多久,他就看了多久。
天要亮了。
快要泛白的天也让杨清越近乎绝望。
他听到素来矜贵的杨清越居然哭着骂了一句“我艹,到底在哪里啊”,然后……
他也跟着哭了。
准确地说,此时的张光尘是又哭又笑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吊坠,就这样看着眼泪掉到吊坠上然后又浸湿他的手,湿漉漉的,像他的心,一样难受。
张光尘哭了很久。
嘴角也上扬了很久,直到他的脸都僵了。
他终于抬步,趁着杨清越不甘心地弓腰,又开始背身翻找的时候,偷偷把吊坠放在了入口处那块显眼的空地。
眼睛又酸又痛。
可能是哭了太久,以至于到了这一刻,他已经没有泪可流了。
他往垃圾场外走去,在走出门后,站在死角处,朝着垃圾场内狠狠扔了一块石头。
动静很大,惹得杨清越望了过来。
然后他看着杨清越捡起了他特意放下的吊坠。
天亮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,愣了两秒,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。
他跑得足够快,所以等杨清越追出来的时候,早已不见他的身影——他躲在了不远处那棵大树后。
站在垃圾场门口的杨清越,手里握紧陈见的吊坠,眉头微蹙,望着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光尘甚至想问他,在这一刻,你有猜到过是我吗?
可他不会问,也不能问。
终于,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,顺着树干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。
熬了一个通宵的他就这样坐在大树下,仰头看天空。
阳光太过刺眼,他不得不闭眼。
闭眼那刻,他听到自己叹了口气。
现在,终于和杨清越两清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睁眼。
许是被阳光刺的,右眼角划过一行清泪,就像转学那年,他站在被窗帘遮住的教室外,默默流下的眼泪一样。
杨清越已经走了。
他也爬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路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,在晨跑同学异样的眼光中离开。
他想。
陈见,这次真的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