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山望去,再也看不到一丝白天的光亮,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深沉,而那些举着酒杯,用尽一切办法去寻欢作乐的吃客们,就像是用力煽动着翅膀的飞蛾,对抗着夜晚的沉闷和无聊;这大概也是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酒和烧烤的原因,因为借助酒和烧烤,总能在这浩瀚的深夜,找到一丝可怜的慰藉和欢愉。
可相比于他们,我和老歪更可怜,因为躲在出租屋里面的我们,连喝酒和吃烧烤的机会都没有;以至于,这么枯坐了片刻之后,老歪终于按捺不住,开口对我说道:“老弟,搞点酒来喝吧,想跟你喝点儿……”
我看着老歪,疑惑他为什么突然不谨慎了,对于已经确定了计划的我们来说,当然是越少在外面走动越好,因为现在的监控系统实在是太发达了,但凡一个疏忽,就有可能被别人找到我们曾经在一起过的蛛丝马迹。
老歪点上一支烟,重重吸了一口之后,又对我说道:“这应该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……也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喝酒……人不就这个德行嘛……但凡涉及到最后一次的东西,总是想干点啥,留点念想……有个词怎么说来着?……让我想想……”
老歪想了半天,也没能将这个词说出口,于是,我按照自己的理解,代替他说道:“你说的是仪式感吧?”
“对对对,就是仪式感!”
说罢,老歪重重弹掉了手上的烟灰,而后便显得有些失神,他似乎想起了很多过往和那些在过往中衍生出的心事……
片刻之后,他终于又开口对我说道:“其实,我没别人看上去那么大老粗……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,就是做一个画家。”
我看着老歪,不禁笑道:“画家?”
“没骗你……我真的有画画的天赋……遗传了我爸……我爸画水墨画是一绝……就是死的太早了,要不然可能也是一个大师级别的人物!”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忍受不了迫害,跳河自杀了?”
“什么迫害?”
老歪摇了摇头,示意不想说,再开口的时候,已经主动转移了话题,他说道:“我的命运就是从我爸死后开始改变的……记得小时候,我家根本不愁吃喝……那个年代,我一点都不夸张的说,连温饱都没有解决,但我们家就是不愁吃喝……因为我爸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,我们是可以拿他的画去换米面油的,有时候连猪肉都能换到,比粮票还要管用……可我爸死后,就没这待遇了,反而被扣了很多帽子,被别人指指点点……偏偏我这人叛逆,也没能变压力为动力的能力……就这么堕落了……堕落也是有快感的……你知道吗?最起码不会再把别人的那些废话当回事儿了……我开始混舞厅,跳霹雳舞,打架……然后,跟着一个所谓的大哥染上了毒瘾和赌瘾……最后,替这个大哥背锅,被判了五年……我以为出来以后,大哥能给我好日子过,可大哥早把我给忘了,说白了,就是人家洗白成功了,摇身一变,变成了大老板,不想再和我这样的人有关系……从那以后,我他妈就更堕落了……我开始变本加厉的去赌,总以为能靠赌翻身,找回以前的自尊……要说,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,就是认识了我老婆,结婚以后,她逼着我去跟她哥学了一门补轮胎的手艺……可我竟然没有珍惜,还时不时出去赌,赌的倾家荡产,一穷二白……想起来,我老婆也够贱的……跟什么样的人不好,非得跟着我这样一个人渣,赌鬼……”
说到这里,老歪终于掉了眼泪,他没有立即擦掉眼泪,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掉落,而我也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男人泪流满面的样子……
跟着老歪一起沉默了很久之后,我才开口说道:“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,可能你就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,也可能,是她上辈子欠了你的……”
老歪哭着笑:“上辈子,她得造了多大的孽,这辈子才会这样来补偿我?”
我强颜笑了笑,回道:“说不清的。”
老歪这才抹掉了眼泪,在一阵恍惚之后,又说道:“说再多也没有用了……我这辈子,就是这么窝囊!这么失败!……所以,每次喝多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我爸和我老婆……要是他没死那么早,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;所以,我有点恨他,他既然没那个能力和担当,就别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……可是想到我老婆的时候,我恨的只有我自己,老天爷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拯救我,我竟然没珍惜……但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,我早就失去了这一辈子,唯一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……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眼前这个因为后悔而痛苦的老歪,所以,一直沉默着……
很久,老歪才拍了拍我的肩,再次开口说道:“你不是不信我会画画嘛,就送你一幅画吧……你那儿有笔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