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数日,几个隔离区里大多数病患都已经痊愈,只剩几十个重症病患被集中安置在济民药局附近的重症区内治疗。整个县城的生活开始恢复往常的生机和活力,城门也早已经开启。
县衙为了抚慰从大疫中艰难挺过来的百姓,又恰逢中元节临近,因此在城中举办各类祭祀、灯会、游园活动,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变的人潮涌动、生机勃勃。
这天晚上,梅傲雪和药王谷的三位大夫一起兴致勃勃的上街,发现大街上人来人往,摩肩擦踵……
有人放河灯祭祀先祖和逝去的亲人,有人焚香燃炮给亡故的先辈烧纸,有人观看艺人扮演的“钟馗”表演驱魔仪式,还有人正随着僧人、道士们诵经超度亡魂……
几位大夫随着人流走了一段路,迎面碰巧遇到了萧凌风带着明春和燕秋两人。
几人互相行礼之后,萧凌风道:“在下本来想去济民药局探望几位大夫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?”
梅傲雪笑道:“过去这两个月真是快要憋闷死了,又是水灾又是瘟疫,我们几个来平江县城这么久,都没有好好逛过这里,现在疫情终于过去了,才发现这里好热闹……”
萧凌风笑着点了点头:“多亏了有你们,不然这热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“之后……几位有什么打算?”萧凌风问道。
“现在还有几十位病人,我们几个准备再待三五日,之后我和孟师妹准备回京城的百草堂,傲雪师妹要回药王谷去,孟师弟同我们一起北上,之后要四处游历去了。”李林大夫回答道。
萧凌风闻言点了点头,语气不舍的说道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,在下其实也是来向众位辞行的。在下明日便要出发去其他州县……”
“明天就要走了吗?”梅傲雪急切地打断他。
萧凌风深深的看她一眼,苦涩的笑了一下说道:“是,这里的公事已经完毕,我还要到其他两个州县处理一些公务,很快也要回京复旨了……日后希望可以和众位在京城相见。这次能够在这里和众位义士同舟共济,是在下的荣幸。”
梅傲雪低着头小声嘟囔道:“怎么这么快啊!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……都没时间帮你送行……”
语气听起来很是恋恋不舍。
萧凌风眼神悲伤地看着她。他也想早点说的,可他总也没有勇气,总是下意识的想要拖延下去,好像这样两个人就可以不用分别了似的……
孟子静看到梅傲雪垂头丧气的样子,笑着给她打气:“日后在京城又多认识几个朋友了,这样不是很好吗?今天县城里这么热闹,别去想分别的事情,以后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,倒不如大家一起好好逛逛呢……”
几人一路边走边看,边说边聊,街上行人太多,走着走着就被冲散了。
梅傲雪和萧凌风随着人流挤到了河边,回头却看不到另外几个人的身影了。两人分别之际,都有些心事重重的,不知道说些什么,只默默的看着河水发呆。
好半晌,萧凌风开口问道:“你之后是准备回药王谷吗?那什么时候回京城?”
“我父母的忌日快到了,每年这个时候,我都要回去陪陪两位师父。之后可能会四处游历吧,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去京城。”梅傲雪轻声说道。
“你是孤儿?”萧凌风满脸惊讶。
“是啊!”梅傲雪浑不在意的笑笑,向萧凌风讲起了自己的身世。
十六年前,大宁剑南道发生叛乱,朝廷派兵围剿,梅傲雪的父母带着家人逃难的路上遇到了溃败的叛军劫掠财物、残杀良民,她的家人都被杀死了,她的父亲拼死护着妻女,梅傲雪的母亲身受重伤,但还是抱着襁褓中的梅傲雪逃了出来。她们逃到山中一个村庄的村口时,遇到了江湖侠客杨一锋,奄奄一息的母亲将孩子托付给了杨大侠之后就过世了。这位侠客受人之托,就决定收养这个孩子,后来又收她为徒,成为了她的大师父。
大师父带着襁褓中的梅傲雪浪迹江湖,可是他一个大男人,哪里懂得如何抚养一个女婴,只是到处找好心的人帮忙喂养,不让她饿死而已。几个月后,杨大侠为了从流氓恶霸手中救一个女医身受重伤,而这位女医正是药王谷的云溪大夫。她见杨大侠身受重伤,还要带着一个小婴儿甚是不便,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,因此便带他们回药王谷疗伤。
之后的相处中,云溪大夫看这个小女婴聪慧可爱,十分喜欢她,就收她做了徒弟,成为了梅傲雪的二师父。杨大侠和梅傲雪从此之后就留在了药王谷中。对梅傲雪而言,两位师父就像她的父母亲一样。
药王谷中师兄师姐们大多不习武,只一心钻研医术,只有少部分既学武也学医。因为大师父说自己受梅傲雪母亲之托,要好好教导她成才,所以她从三岁开始就跟着大师父练武,后来见她总是想偷懒,说别人都不练就她要练,为了给她找个伴儿,见孟子诚筋骨还算结实,就把孟子诚给抓过来,让他们两个一起学武。但他又不收孟子诚为徒,只当是江湖前辈教导后辈,是以孟子诚只称呼他为杨前辈。
但是大师父对梅傲雪的要求却是格外严格,总说她今后要行走江湖,或者去山中危险的地方采药,一个女孩子家要学会保护自己,一直逼她好好练功,因此梅傲雪的轻功才特别好,武功也足以自保,这也是这些年来她勤学苦练的结果。
除了练武,梅傲雪五岁开始和谷中其他师兄师姐们一起读书识字、学习医术,每日研习医书药理,采药制药。虽然童年不幸父母早亡,但梅傲雪自幼天资聪慧,又勤奋好学,性情豁达。她从小在药王谷众人的呵护宠爱下长大,因此这十六年来过得也很是自在开心。
听梅傲雪讲完自己的身世,萧凌风感慨道:“我曾经听父亲提到过,十几年前当今皇帝即位不久,汉王杨佑意图谋反,煽动剑南道各州一起反叛,没想到你的家人是在那次叛乱中去世的……”
梅傲雪没有答话,只是从怀中拿出一个金锁,在手心来回抚摸半晌,伤感的说道:“是啊,希望以后不会再有战乱了吧。”
萧凌风看了几眼她手中的金锁,是那种小孩子的长命锁,打造的非常精致,想来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物。
见她的情绪低落,萧凌风微笑着说道:“不如你也放一个花灯祭奠一下你的家人吧,我想他们会很开心看到你现在生活的很好!”
梅傲雪苦涩的一笑,点了点头。
萧凌风买了一个精致的荷花灯,帮着她点燃香烛,看她闭着眼睛、双手合十祈祷,跳动的烛光照的她美丽的脸庞忽明忽暗。他心中一阵酸楚——就要分别了呢!
放完花灯,夜已经深了,行人慢慢散去,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向济民药局走去,一路上寻找另外几人的踪影。
萧凌风好像有什么心事,好几次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,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梅傲雪说,可是却总是欲言又止。他这个样子弄的梅傲雪一头雾水——平日里萧将军可从来没有这样奇怪过。
两人就这样在空旷的街道上并肩慢慢向前走着,又走过了一条街巷,萧凌风又停下了脚步,他伤感的看着梅傲雪问道:“你真的不回京城了吗?”
“李林师兄和子静师姐去了京城百草堂后,那里人手应该足够了。师父总说我心性不定,让我出门四处历练,我还想着去其他地方看看,暂时应该不会再去京城了……”梅傲雪说道。
“那……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?我该去哪里找你?”
萧凌风的眼神语气充满了期盼。
梅傲雪低着头默不作声……她也不知道!
“你……难道不想见到我吗?”见她半天不说话,萧凌风小心翼翼的追问。
“我想!”
梅傲雪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她想天天见到他,想时时刻刻见到他,可是世事不由人,她心里也堵得慌。
想到明日萧凌风就要离开了,她面色伤感的说道:“以后……恐怕很久都见不到萧将军了呢?想想心里还挺难过的!”
说着苦涩的对他笑了笑。
“见不到我你心里会难过?”萧凌风惊喜的盯着她。
“当然会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会难过?”
“我们是朋友啊,见不到当然会难过!以后我在江湖上四处行医,萧将军为了朝廷的事情四处奔波,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重逢呢,朋友不能相聚不就是很难过的事情嘛……”梅傲雪认真的说道。
“只是……朋友吗?你对我……有没有……”萧凌风犹豫着问道。
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突然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,将他们两人包围。不远处路上零星有一两个行人见状吓得四散奔逃,嘴里大喊着“杀人啦——”边喊边向远处奔去。
围堵他们的黑衣人并不多话,只听其中一人下令“上”!众人就一拥而上动起手来,他们手持大刀,出手狠辣的朝萧凌风砍去。
事出突然,萧凌风原本是便衣出行没带武器,此刻也只能赤手空拳应对。
他见众人是冲着他来的,一边将梅傲雪护在身后,一边对她喊道:“去叫人……”
无奈对方人太多,而且各个功夫都不弱,梅傲雪的功夫勉强防身,根本就脱不开身。
这时萧凌风想到梅傲雪身上应该带着那把匕首,情急之下大喊道:“傲雪!——把匕首给我!”
梅傲雪反应过来,赶紧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扔给了萧凌风。
萧凌风接过匕首,知道对方人多势众,绝对拖延不得,是以出手冷酷狠辣,招招致命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蒙面人都是咽喉被割断气绝而亡,死状相当恐怖。
一波攻击后,萧凌风顺手收起匕首,从死人手里抢过一把大刀,又抬脚将一个死了的蒙面人手中的刀踢给梅傲雪,示意她用这个防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