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灿还是有些紧张,飞机上的早餐也没吃几口,只喝了几口牛奶,算是给自己定定神。飞机落地的时候,这边差不多中午了,朵朵头一次坐飞机,而且还做了十多个小时,虽然在飞机上睡了一觉,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,没什么精神。一会窝在祝阿姨的怀里,一会在宋灿的怀里,再一会就挂在韩溯的身上,总归是不肯下地走路。
所幸,韩溯是什么都安排好了,他们一下飞机就有人在门口接机,安排了商务车,很显然他对外公他们所住的地址了如指掌,根本就不用宋灿多说。看样子这几年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关注,而且这边竟然还有他的人,想来应该也做了不少事儿。
不过宋灿没有多问,只跟着上车,朵朵趴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,小脑袋塞进了他的衣服里,整个身子都在抗拒宋灿要把她抱下来。
“算了,就让她坐在我身上吧,估计是还想睡觉。”韩溯放纵,他对朵朵最多的就是放纵,什么事情都依着她,现在她也知道自己的爸爸特别好说话,所有很多时候,她知道宋灿不准许她做的,她就会找韩溯。
一找一个准,也难怪现在她会这么黏韩溯了,他好嘛。
宋灿没有坚持,反正累的又不是她,也就随他们去了。
机场到外公家路程不短,朵朵不多久就在韩溯的身上睡着了,车内十分安静,连宋灿都不免起了一丝困倦,看着窗外的景色忍不住闭了闭眼睛。
唇角扬起又落下,如此反反复复,最后却红了眼睛,想了想还是闭上眼睛吧,等再睁开的时候,一家人就团聚了。所有的一切终于结束了,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平静的日子了,不用再东躲西藏,不用再隐姓埋名,更不用避开家人,想见不能见。
路上,宋灿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,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车子已经停在外公家门口了,这里她只来过一次,但还是有印象深刻,因为这里有她至亲的家人。
“到了。”韩溯在她耳侧温和的说。
宋灿揉了揉眼睛,透过墨色的车窗,看着眼前这栋白色的小洋楼,唇边泛起了一丝浅笑,点了点头,说:“到家了。”
司机已经下车,给他们开了门,宋灿先下去。这会朵朵也醒了,整个人虽然还是懒洋洋的,但已经愿意自己走了。宋灿站在车边,将她从韩溯手里抱过来,让她自己站在地上,单手拉住她的手,说:“一会见着人记得要叫,知道吗?”她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,嘱咐道。
朵朵有点讷讷的,但还是点点头,说:“好的。”
等韩溯和祝阿姨下来,一行人才过了前院,站在了门前。宋灿抬起手,稍稍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韩溯一眼。他对着她轻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鼓励,几个人都盯着她看,似乎都在等着她。宋灿抿唇,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伸手想要摁下门铃的时候,眼前的门却开了。杨阿姨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看着她,笑说:“来啦,终于来了,都等了你一个早上了。来来来,下飞机到现在一定还没吃饭吧,大家都等着你一块吃午餐呢。”“看样子他们一直都在等门,估摸着他们的车子一到,外公他们就已经知道了,不然不可能这么巧扬阿姨在这个时候过来开门。
杨阿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,拽的紧紧的,朵朵站在边上仰头看着杨阿姨,一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好,支支吾吾了半天,就叫了声奶奶。
杨阿姨闻声,低眸看了朵朵一眼,朵朵礼貌的对她笑笑,她眼睛里满是欣喜,又看了看宋灿,说:“这就是朵朵吧?”
宋灿点点头,说:“是啊。”
杨阿姨一时没忍住,顿了一下来,看着朵朵张开手,小心翼翼的问:“可以让奶奶抱抱吗?”
朵朵抬头看了看宋灿,她轻点了一下头,朵朵就笑这走了过去,张开手抱住了她的脖子。杨阿姨看着朵朵一时竟然忘记把他们请进门,宋灿知道她也是激动,默了片刻,才说:“杨阿姨,外公怎么样?最近身体好吗?”
“啊,对对对,赶紧进来,大伙都等着你们呢。”说着,就立刻侧过了身子,让出了一条道,让他们进去。见着韩溯的时候,她还是暗暗的凑到宋灿的耳边,说:“韩溯这事儿,你可得跟你外公老实交代,知道吗?你越骗他,他越生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灿点点头,又回头看了韩溯一眼,只见他低垂着眼帘,姿态谦和,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,很明显一副认错的模样。
杨阿姨带着他们进了客厅,这一家子都在,大大小小,场面看着有些隆重。感觉大家好像是放下手上所有的工作,特意在这里迎接她。
“老爷子,灿灿回来了。”杨阿姨抱着朵朵往前走了几步,提高声音说了一句。
宋灿看到外公的瞬间,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就这样落了下来,没有一点防备,外公老了,比四年前更老了,双手搭在拐杖上,挺着背脊,花白的头梳理的一丝不苟,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。四年不见,连两个舅舅都显露了老态,两鬓斑白。
两三岁的孩子多了几个,看来她几个表兄弟,表姐妹都很努力。屋内只有孩子嬉闹的声音,宋灿立在那里,一时没有回神。倒是朵朵先出了声音,她乌溜溜的眼睛在这些人里头扫了一圈,最后目标落在了坐在中间,头花白的老人身上。
她回头看了看宋灿还有韩溯,又转过头看看老人,想了想,就叫了一声,“外曾祖父。”四个字说的字正腔圆,宋灿也是教了她几次,朵朵现在说话咬字还算清楚,像现在这样一字一句的说,就更清楚了。
方葛平闻声,心一下就软了,原本看到宋灿他就已经心软了,谁都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竟然在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,主动叫了他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,侧目看了小丫头一眼。
朵朵看到他,立刻就扬唇灿烂一笑,当下这一颗心就软的一塌糊涂,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,不由扬起了一丝笑。余光又扫在立在后侧的韩溯,眉心不觉一拢,到底还是有些生气,他们两个离婚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情。
可这孩子明显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儿,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!这么一想,心里头那股气又蹭蹭的冒了上来,这说明之前在网上一直给他们照片的人也不是宋灿了,怪不得从来都没有自己的照片,让她拍她不肯,要看视频她就说不方便,原来根本就不是本人!
“在哪儿站着干嘛!是准备就这样草草看我一眼,又要走,是不是?”方葛平抬手那拐杖重重的戳了一下地板,出噔的一声。
朵朵一下就不笑了,这外曾祖父看起来太严肃了,她有点害怕,连连从杨阿姨身上爬了下来,跑到了宋灿的身边,一下就躲在了她的身后,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的看。
大舅看了他们一眼,冲着他们挥了一下手,说:“就是,杵在哪儿干什么,都是一家人,才四年而已,就这么生分了?灿灿,你还记得我是你谁吧?”
宋灿眼里满是泪水,眼前的这些人,变的人影憧憧,大舅的语气含着玩笑,终究是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。宋灿噗嗤一笑,吸了吸鼻子,说:“大舅,我又不是失忆,怎么可能会把你忘记。不过大舅,你最近是忘记焗油了吗?多了好些白头。”
“老了嘛,有白头多正常的事儿。来来来,过来先坐一会,这一路赶过来都累了吧,看看朵朵都没什么精神头。”大舅说着,就冲着他们招了招手。
宋灿拉住了朵朵的手,将她从身后拉了出来,走了过去,分别叫了人,最后看向了外公,不免又落下了眼泪,擦了擦眼睛,说:“外公,我回来了。”
宋灿又轻轻的推了朵朵一下,朵朵便走了过去,站在了方葛平的身侧,然后小心翼翼的抬手,先是放在嘴上,好一会之后,才伸手搭在了方葛平的手背上,轻唤了一声,“外曾祖父,我们回来了。”
方葛平转头深深的看了朵朵一眼,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情绪,最多的自然是疼爱和欣喜,大人的错跟孩子没有关系,方葛平对这个外曾孙女还是很喜欢的,他的眼睛微微红,转手轻握了一下朵朵的手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包,递到了朵朵的手里,笑说:“乖孩子。”
朵朵只看了看红包,并没有拿,推了回去,说: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,这是外曾祖父给你的。”说着,方葛平就直接将红包塞在了她的口袋里,笑说:“你妈妈让我生气,但我看到你还是很高兴,很喜欢的。”
“外曾祖父不要生气,也不要生妈妈的气,朵朵来安慰你。”她笑着,整个人挨了过去,并抱住了方葛平的手臂。这时,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下,顿时周遭都安静了下来。
方葛平笑呵呵的问:“刚刚什么声音?”
朵朵有点不好意思,整个人挤到了沙上,呵呵的笑了笑,说:“是打雷了。”
过了一会,她又黏到了方葛平的身上,小声的说:“其实是朵朵的肚子在叫,朵朵饿了。”
她这么一说,周遭听见的人,顿时都笑了起来,这气氛一下就融洽了很多,气氛也跟着温馨起来。方葛平也是回过神来,说:“看看我这脑子,一时糊涂了,你们下飞机到现在肯定没吃什么吧,赶紧开饭了,就等你呢。走,我待朵朵去吃好吃的。”
“是啊,是啊,赶紧开饭了,大家先吃饭。”杨阿姨也在一旁应和。
方葛平没理会宋灿和韩溯,就拉着朵朵去了餐厅,其他人也跟了过去,只大舅过来跟他们说话,指了指楼上,说:“你们的房间就在楼上从里头出来倒数第二间,你们让人把行李拿上去,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,现在先过去吃饭吧。”
宋灿不由的拽了一下大舅的手臂,低声问:“外公这边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,到时候认个错就没什么问题,你看看他现在多喜欢朵朵,他其实等的也是这一天,只是你们不能这么骗,还躲了四年,你想想老人家有几个四年可以耗?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四年,有家不回,有亲人不靠,回来带了那么大个闺女,把我们这些人都瞒的死死的。你不知道这几年,外公就担心你了,每天这心里就记挂着你,天天让你表哥上网看照片,看来看去也都是些风景照。”
大舅拧着眉头,拍拍她的肩膀,说:“灿灿,你这样是不对的,就算不想让外公担心,可你越是这样做,我们就越担心,咱们都是一家人,这个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,咱们是你的后盾,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。而不是你这样的,知道吗?”
宋灿抿了抿唇,微微低了头,韩溯上前一步,说:“大舅,其实这事儿跟宋灿也没关系,都是我的问题……”
“这还用你说啊!灿灿受的苦,哪一样跟你没关系?说真的,我一点儿都不希望你们两个在一起……”大舅说着,叹了口气,也没再说下去,谁都在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,再怎么不希望,都没有办法了。
他摆摆手,说: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,先去吃饭吧,大伙都等着呢。”
韩溯单手搭在了宋灿的肩膀上,轻轻的捏了几下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宋灿侧头对着他笑了笑,说:“过去吧,别让他们等着。”
随后,一家子围坐了下来,饭餐很丰盛,朵朵被安排在方葛平的身边,由方葛平亲自照顾,而宋灿和韩溯就坐的相对远了一些。这一餐饭还是吃的很高兴,朵朵一边吃,还不忘夸夸自己的老爸,她说:“外曾祖父,我告诉你哦,我爸爸的做东西可好吃了,比这个好吃一万倍,下次要爸爸做东西给你吃,今天我们就勉强吃这些好了。”
方葛平闻声,暗暗往韩溯的方向扫了一眼,也仅仅只是一眼而已。
饭后,方葛平一直带着朵朵,又一一将这里的人都给她介绍了一遍,家里头孩子多,朵朵自然也很高兴,没多少时间,她就同他们玩成了一片。方葛平看着他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,就让祝阿姨和杨阿姨看好了,自己则进了屋子。
这会,韩溯和宋灿正好收拾好了东西从楼上下来,正跟小舅妈聊天呢。韩溯这会是很安静,从进门开始到现在也没说几句话,毕竟是不受人待见,还是少说点话比较好,他现在不管说什么,人家都不会有好脸色的,他还是很识趣的。
他们走到客厅,正好也看到了方葛平,小舅妈立刻停了话头,没再说什么,站了一会就出去找孩子了。饭后,表哥他们都回公司上班去了,现在家里就留下了小的和几个长辈。两个舅舅都坐在客厅内聊天看电视,方葛平过来,立在他们面前,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。
他说:“你们两个,跟我去书房。”
“好。”宋灿点了点头,韩溯自然是没有异议。
随后,两个人就跟着他上了楼,进了书房。宋灿看着外公的身板,还是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,轻握住了他的手,说:“外公,我来扶你。”
方葛平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睛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,默了片刻,他才低低沉沉的嗯了一声,转回了头,虚指了一下前面的座椅,说:“我坐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宋灿点点头,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,将他扶到椅子前坐了下来,然后就退到了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微微低着头,而韩溯则站在她的后侧,同样是毕恭毕敬的。
方葛平抬头看着他们,许久之后,稳定了一下情绪,才缓缓开口,说:“终于肯回来了,幸好我这命长,还能等到你回来。灿灿,你这心也是挺硬的,四年呐,整整四年,你真的可以一次都不回来。”
宋灿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,低垂着眼帘,抿着唇没有说话。
“灿灿,你应该知道,我一大把年纪会到异国他乡来究竟是为了谁,结果倒好,我们所有人都来了,最该来的人没来,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。我知道你是为了不想让我担心,但你知不知道这样更让我担心?我真的很怕等我闭上眼睛了,也看不到你。这些多人里,如今我就最担心你一个了。”方葛平说话的时候,数次哽咽,显然也是有些激动,但比想象中的要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