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得冲口而出,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
女娲点了点头,道:“不只是那一次。你和笺竹的那场比武,我出手相助,控制了你,才能让你不被‘七杀阵’杀死。你和穷奇的战斗,我也有出手相助,我让你挣脱了‘噬心’的控制,后来也帮你扣住你的三魂七魄,才让你活了下来。你离开延京时身中寒毒,也是我帮你去除,可惜那是古神旱魃的寒毒,我的魂魄微弱,无法将你体内的所有毒素根除。”
守呆了半晌,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回应,心中百感交集,隔了良久,只是喃喃说道:“原来是你。原来都是你救了我。”
女娲道:“我一直在五彩石之中看着你。”
守默然不语,隔了良久,才道:“你为何会在五彩石里?”
女娲不答,只是说道:“你听说过‘女娲造人’和‘女娲补天’的故事么?”
守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两则自己耳熟能详的故事,却还是道:“自然知道。”
女娲道:“那你知道女娲补天之后,发生了什么吗?”
守摇了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”
女娲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在意,只是缓缓说道:“当年我补天之后魂魄被打散成五缕,流落人间,其中一缕落入五彩石中。后来凶神作乱,为祸人间,有一位修士找到了五彩石,在我的请求下,便帮助我去寻找我的另外四缕魂魄,要去抵抗凶神。
“可是那人为了封印凶神而殒命,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我的另外四缕魂魄,这个任务他便交给了他的后代。时光荏苒,日月穿梭,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我的五缕魂魄,将其放入五彩石中,我的五缕魂魄从此便待在五彩石里了......”
守听到此处,只觉脑中诸般问题犹似烟花般纷纷炸裂,他一时拿不定该先问什么,过了好一会,才结结巴巴地道:“这个找到五彩石的人......可是隐山族的祖先?”
女娲道:“那个找到五彩石的人,正是隐山族的祖先,第一代五行人,你的先祖。”
守只感一阵天旋地转,冷汗直冒,好一会才道:“所以当年,是你把五彩石交到隐山族的先祖手中,是也不是?”
女娲道:“你可以这么认为。”
守一言不发,双手微微颤动,过了一会,忽然低声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声音微微发颤,竟是因愤怒而如此。
过了一会,只听得女娲轻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的感受。”
守听闻此言,霎时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怒火在他心头翻滚蹿动。若不是女娲当年将五彩石交给那个修士,将他变作五行人,后面哪里会有什么以匡扶正义,扭转乾坤,力保苍生免受生灵涂炭的隐山族出现?或许自己便是一个普通少年,过着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、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的平凡生活,长大后娶妻生子,孝敬父母,养家糊口,最后安度晚年,安详离世。
若不是女娲,他的生活哪里还会有如此多的苦恼?
他终于忍无可忍,大声叫道:“你不知道我的感受!你不知道!我身为五行人,身怀保卫天下,拯救天下的责任,可是我的实力,难道是一个身怀拯救天下此等重任该有的实力么?
“我日日夜夜苦练武艺,提升实力,却又怎样?每当遇到强敌,我从来只有打成平手的份,几乎从未取胜,这种遇强则弱,遇弱则强的处境,难道我这一生都会这样么?若是如此,我又该如何打败那些凶神恶煞?我若无法打败那些凶神恶煞,我的责任和五行之力对我又有什么意义?我活在这世上却又是为了什么?难道就是变成那些凶神恶煞的一块垫脚石么?那这个责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?反正前后都是死,我的一生又有什么意义?
“若没有这个责任,那我就是一个普通人,一生平凡,哪会有如此多事端?若没有五行族,我爹娘也许也不会死!他们也许会好好活着!我家也不会被毁掉!驱灵门、雾山也许也不会被灭门!我还不如蒙蔽双眼,从此再也不过问这些事端了!你说啊,为什么一定是我,为什么一定是我?你说啊,为什么一定就是我们隐山族?为何当年不选别人?你说啊,你说啊!”
女娲静静聆听,一言不发。守又喊了一阵,终于感到口干舌燥。
此时他只想立即离开此处,再也不回头;他恨不得立即丢下五彩石,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再也不用看见女娲,再也不用看见五彩石,再也不用见到任何人,再也不用想起这些事端。
守道:“放我回去。”
女娲不语。守一字字道:“放我回去。”女娲还是不语。
守冷冷地看着山下茫茫云层,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:“我只是不明白......我娘常说天命不可违,一个人的责任是与生俱来的,一个人生下来就要承担自己的那一份责任,而我身为五行族最后一个幸存者,我要承担的责任就是拯救天下。可是张珩说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无论万物变成什么模样,都是万物自己的行为,与天地无关,与老天爷亦然无关,换句话讲,万物的命运,从来都掌握在万物自己手中。
“我只想知道,我的命运,究竟掌握在谁手中?是老天爷手中,还是我自己手中?”
隔了许久,才听得女娲答道:“他们两个讲得都很好,只是讲得都有失偏颇。”
守悄然无语,隔了好一会才低声道:“此话怎讲?”
女娲缓缓道:“其实老天爷为每个人的一生都画了一条线。一个人一生所做的努力,一个人一生所做的选择,可以让你走过这条线的过程,亦或是这条线的终点越来越好,或越来越坏,这才是所谓‘万物的命运,从来都掌握在万物自己手中’。但无论如何,你永远也不可能脱离这个天命天理为每你画出的主线,这便是你母亲所说的‘天命不可违’。
“这个主线,其实就是你母亲所说的,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责任。一个太子,他的主线就是继承皇位,治理国家;一个农民,他的主线就是种田养家。老天爷为你画出的线便是‘拯救天下’:这是你一生的主线,所以这个责任是你与生俱来的,也是会陪伴你一生的责任。
“然而你走过这条线真正的过程和最终的结果到底如何,却要依照你的心:只有你在一生中做出的不同选择,才能真正决定你走过这条线的过程是好是坏,最终将你引导到你想要的终点,或者你不想要的终点。你的路,由你自己决定。
“可这世间太复杂,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能左右的,有时一个人会心想事成,即使不付出什么努力,也能得到他心中想要的东西,然而也有人无论多么努力,也无法得到自己心中所想的结果,因为这世间太复杂,影响着事物走向与成败的原因和条件太多了......
“命运命运,命由天定,运由己用。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天分与条件不可变更,此乃‘命’,但自己的路只能由自己决定怎样走下去,此乃‘运’。一命一运,谓之一个人的‘命运’。所以,只要正面直视老天爷为你画的线,随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永不言弃,问心无愧地走下去就可以了。”
守哼了一声,道:“‘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永不言弃,问心无愧地走下去就可以了’?说得简单!若不是你出手相助,我便要被那些凶神杀死。即使我刻苦修炼,尽了我最大的努力,结果却依旧如此。我当该怎样?当今庙堂腐败,江湖式微,若我没有实力担起这个责任,当该怎样?”
女娲柔声道:“我知道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,我一直看着。然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指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你肩膀上的重任是拯救天下,保卫苍生,你一生的主线注定困难重重,这是你无法改变的。所以若你正视你的责任,再坚持一下,这一切说不定便会改变了呢?”
守不语,这句话令他醍醐灌顶。
二人都陷入了沉默。隔了一会,忽听得女娲问道:“当时尤吾向你提出,只要你不再与他作对,他便答应放过你,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安度此生,你为何没有答应?”
守怔了一下,隔了一会才道:“那时的我,只是不想天下生灵涂炭。天下最美好的是人,没有人的天下没有意义。”
女娲微微一笑,道:“所以说,现在你不那么觉得了?”守不假思索,道:“不!我依旧那么认为。”
女娲道:“你那时一定要守住内心的责任,却又是为了什么?”守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当时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抛弃责任。”忽然微微提高声音,道:“可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,结果却还是如此。倘若坚守内心的责任,却没有回报,坚持又有什么意义?老天爷为何为我画出了这条线?为何不是别人?倘若无论多么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,却又该如何?老天爷怎么如此无缘无故?”
女娲道:“如果没有回报,你就只能摒弃责任么?责任,本就是无缘无故的东西。责任不一定会给你带来好报,有时甚至会给你带来恶报;可责任也不一定会给你带来恶报,有时也许反而会给你带来好报。天道难言,人事难治,所以是祸是福,本也不用计较,只求自己问心无愧,心志坚定,一步一步走下去,就可以了!
“真正的英雄,是明知前路凶险,却仍义无反顾。记住这句话了,我的孩子!”
女娲说的这几句话,听在守耳中,便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。霎时之间,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、“永不言弃,永不言败”、“能力越大,责任就越大”那几句话在脑海间不知不觉变得异常清晰起来。
忽又听得女娲柔声道:“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。”守一时没明白女娲为何夸奖自己,也不知她话里的“好”是指什么,不禁有些愕然。却听女娲续道:“你这一路下来与强敌交手,却从来不下死手。你习武学武,却从不想杀人,从来收着力打,这也是为何你面对强敌,从未得胜。”
守被女娲说中心事,这才明白她话中的“好”是什么意思,隔了一会,低声道:“我......我不是什么很好很好的人。我感觉骨子里是个好战之人,每当战斗之时,便有一股浓烈的杀意占据我的身体。战斗的快感,那种拳拳到肉的爽感,那种与对手过招时酣畅淋漓的快感,让我时常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。我曾失手杀了二十个铁门山派的弟子,他们与我无冤无仇,可我杀了他们所有人。所以我总是控制自己。若我习武学武是为了杀人,那我和那些残忍嗜杀的凶神恶煞又有什么区别?”
女娲叹了口气,道:“你很善良,也许太过善良了。可是善良也要分地方。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应当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你这般以德报德、以德报怨,特别是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,最是容易吃亏。”
守听了此言,思索片刻,豁然有悟,道:“你是说,只要我不杀错一个好人,那就是问心无愧?”女娲道:“正是。你要知道,这是一场战争,死人是必然之事。你若不杀人,别人就会杀你。你们人类有句话讲得好: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己不伤人,人便伤己,若你不雷厉风行,杀伐果断,便只能成为别人刀俎下的鱼肉。然而只要你将你的一身修为实力用于仗义为善,除凶铲恶,就比那些残忍嗜杀的凶神恶煞和恶人要高出不知多少。”
守问道:“可我实力还是不能与那些凶神恶煞抗衡。我该怎么办?”女娲柔声道:“孩子,那些凶神活了多少年,修为早就深不可测,你现在还是个少年,修为自然没有他们深厚,可那又如何?你今后的人生还很漫长,你也一定会越变越强,只要你永不言弃,永不言败,终有一日,你一定可以做到。”
守听到这里,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。刹那间,一切都在他脑海间变得异常清晰起来,往日的矛盾心理也终于云消雾散,只觉自己豁然开朗,思路澄澈,心如明镜,许多曾经的不解之处也终于领悟得透彻无比,整个人都似是重生了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