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朝国泰民安, 百姓安居乐业,各地价也相对较为稳定,像是鸡鸭这类家禽, 勤劳的农家都能养上几只十几只的,价格自然高不到哪里去, 一只十斤左右的母鸡在城里也就四十文左右, 乡下因为养的多不稀罕,能卖十几文顶天了。
因此, 秦海现秦夫子隔壁屋里家徒四壁,还没见着大,只有个六岁左右的小孩儿自己打水准备做饭, 心下不忍,擅自做主用一百文的高价小孩买两只母鸡回来的为,大家都没觉得有何不妥。
颜芝仪还亲切的问秦海还剩多少钱, “回头我再你拿一。”
秦海忙道,“少夫不用担心,我还有钱。”
颜芝仪骄傲脸:“放心,不用我的私房, 寒哥的银子也放我这儿了, 你头紧了只管问我要。”
那天在悦来客栈秦海出去办事了,没有瞧见李员外带着金银字画少爷求字的盛况,但事后也听杨妈和百叶说了。
秦海心里多少有点好奇,以往少爷偶尔抄书赚了钱,多是留一半, 另一半交他打点日常用度,就是不知如今有了少夫会是如何章程。
听到少夫说钱都由她管着,秦海先是一惊, 随即又放心下来。
跟陆寒坚持要担起养家重任的心态不同,秦海其实从未介意要用颜芝仪私房钱这事这件事,当然他的出点也跟姑母秦氏不一样。
秦海虽说私底下管秦氏叫姑母,真正接触却不算多,秦氏每天『操』持家务、围着丈夫儿子打转还不够,委实没多少心思分出来关照他,而秦海当初会被秦氏半买半提携的带回家,就是为了陆寒要去白鹿书院就读这件事。
白鹿书院虽说在江州,却不是在繁华闹市之,“白鹿”实则是指庐山五老峰下的白鹿洞,那里远离凡尘俗世,环境清幽、风景秀美,乃是可以抛却凡尘、清净读书之圣地,江洲本地入白鹿书院求学,即便是家里有车马和随从、可以每日来往接送的富家少爷,也不能每晚回家休息,书院要求学子清修苦读、修身养『性』,了书院就得住宿,每月会有一两天假期可以回家探亲。
为了保持书院的清静,每位学子身边最多只能带一书童照顾饮食起居,而这书童若能安静不闹事,也可在夫子讲学旁听一二。
秦海就是那个为了照顾陆寒饮食起居以被带回陆家的书童。
当年他在陆家住了两个月,被陆秀才亲自教了礼数规矩,也教他认了几个字后,就被放假回来的陆寒带去白鹿书院,此后两常年在书院生活,相依为命、形影不离,逢年过节才能回陆家住上一两月。
因此在秦海心里,秦氏对他的提携之恩,陆秀才对他的教育之恩,都比不过他跟少爷相依为命、情同足的情谊,秦氏明里暗里要他盯着少夫的作为、不能让少夫太过放肆的敲打提醒,秦海并没有真正听去,他是打定主意要阳奉阴违的,如何对待少夫,还要看少爷自己的态度——就算不看在和少爷主仆情谊的份上,主子看齐也是他作为书童的基本职业素养。
正是现少爷和少夫成亲后简直不分你我,两好得跟一个似的,秦海才渐渐不把自己当外的。
他觉得他们感情这般好,少夫又有钱,如今艰难之际用一点她的嫁妆无伤大雅,等少爷日后官运亨通,能回报少夫的岂止这点身外之?
可是他不介意并没有用,少爷是介意的,为了跟主子保持一致,秦海也只能坚持不肯接受少夫的一分一毫。
如今听少夫说管着少爷的钱,秦海终于松了口气,以后可以大大方方女主汇报费用问题了,他忙不迭应道:“好的少夫,等头这用完就问您要。”
颜芝仪也笑眯眯,掌管财政大权的感觉太好了,她一脸意气风的道:“也不用都花完,该开口就开口,身上总得留个十几两备用的。”
“少夫叮嘱的是。”秦海点头如捣蒜,见杨妈已经张罗开杀鸡了,这也没了他的用武之地,便颜芝仪请示道,“我先把马车送去镖局那边了。”
“那你走慢点,天都黑了,注意安全。”
秦海这么会来事,卢氏对他们不免更热情了几分,“让我家小子跟着去吧,外头看不清路,正好小哥带路。”
秦家清贫,家里连头骡子或牛都没有,更别说马车了,卢氏儿子长这么大还没『摸』过马车,自从颜芝仪一来,小少年的目光就忍不住频频看拴在门口的高头大马,跃跃欲试想去围观的模样,只是被父母教育的极好,一直乖乖跟在母亲身边帮忙。
此听到卢氏的话,少年再也按捺不住的冲到马车前,有样学样跳上车头,学着秦海的样子驾车离开,离开老远还能听到少年叽叽喳喳的音。
这厢杨妈已经将老母鸡开膛破肚并放干净了血,开始清理最难搞的绒『毛』,颜芝仪想上去帮忙还被轰走了,“您哪干过这种活?快别添『乱』了,就在边上瞧着便是。”
被嫌弃的不光颜芝仪和百叶,连自认为脚还算伶俐的卢氏都『插』不上,杨妈拔『毛』的动作已经练出了无影的效果,卢氏她烧了壶用来烫『毛』的开水后也无用武之地,只得去捡了柴火来院烧。
她家就一个土灶,已经在煮饭了,待会还要炒菜,这鸡只能在院子里临烧一堆柴慢慢炖着。
卢氏一边有条不紊的安排工作,一边自肺腑的羡慕颜芝仪:“弟妹是个有福气的,杨大姐能干,百叶姑娘细心,连秦小哥都那么心地善良,身边竟没有一个不省心的。”
颜芝仪有『逼』数的想,可能最不省心的就是她自己。
有都要哄着她宠着她,一不小心就混成极品了呢~
她还挺为自己的待遇感到沾沾自喜,杨妈却精明多了,已经听出了门道,不着痕迹的打听起卢氏隔壁那家,“秦海这小子确实像我们家少爷,为善良又宽仁,只是有候太善良也不好。这只鸡养得这般用心,吃得膘肥体壮,隔壁大回来不会怪小孩擅自卖掉它们吧?”
卢氏淡淡的道,“大姐只管放心,我们这片都知道,这几只鸡就是小六儿自己从别家抱回来养的,喂食打扫都是他的活儿,他爹可从没搭过,如今自然也管不到小六儿卖鸡。”
其实卢氏更想冷笑两,小六儿那丧天良的爹何止没管过鸡,连两个孩子都没管过,自从妻子病逝便只指在外头吃喝嫖赌,若不是小六儿能干,他妹妹早被饿死了。
可她又不好意思深聊这个话题。
陆状元一表才,夫美貌如花,身边还有这么多能干仆婢,这种光鲜亮丽的生活卢氏做梦也不敢想,同是有功的读书,自家一贫如洗的境况已经让她自惭形秽了,再让神仙般的状元和状元夫知道隔壁邻居是个狼心狗肺的男,他们日日与这种打交道,那她在他们面前更加无地自容了。
以之前儿子提到小六儿的字,卢氏才出岔开话题。
但同她又是个容易心软的,提到命运多舛的小六儿兄妹,脸上便不由自主带出几分怜惜和对他们父亲的痛恨,这情绪想必已经被精明的杨大姐瞧出端倪,再藏着掖着反倒不美,犹豫几息,卢氏到底还是吐『露』心。
“弟妹你们有不知,隔壁的小六儿也是苦命,他瞧着才六岁的样子,其实年底就满八岁了,前两年,他娘他生完妹妹不到半年便撒寰,他爹便不再管他们,整日在外头吃喝嫖赌,钱用光了就回来『摸』点东西出去卖,如今已是家徒四壁,小六儿为了养活妹妹,就去外头跑腿干活,可街坊邻居也就是瞧着他可怜帮衬一二,赚的几个铜板哪里能让兄妹俩都吃饱?他只能饿着自己,久而久之就饿成如今这头大身子小的模样。”
“这几只鸡也是小六儿帮了邻居做事不要工钱,换了几只小鸡仔,回来抓虫子挖野菜的喂大,下了鸡蛋他妹妹补身子,他爹偶尔『摸』回来也能吃上几个鸡蛋,才没有急着把鸡宰了自己吃。如今秦小哥能花这么多钱把鸡买回来,也是做了件好事,那孩子是有成算的,里得了这一百文,咬咬牙倒也能把他妹妹养大。”
杨妈一针见血的问:“若是镇上的买了这鸡,小孩他爹会不依不饶对吗?”
卢氏神『色』有不自然的点头,随即又保证道,“不过不用担心,小六儿他爹再是混不吝,也不敢闹到我家头上。”
且不说他们今晚就把鸡宰了吃掉,就凭她男有秀才功,那欺软怕硬的畜牲也不敢来她家撒野。
杨妈当然不会担心这个。
不说他们姑爷的身份,地痞流氓根本没有冒犯的资格,明儿一早他们就启程离开了,若真会惹什么麻烦也是卢氏他们担着,连卢氏都不紧张,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?
杨妈主要是不喜欢被藏着掖着的感觉,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舒坦了,还陪着卢氏一起感伤起来,“这老话说得好,没娘的孩子像根草,孩子们的娘要是活着,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。”
卢氏点头:“连我想着他们娘直到走前都不安生的模样,都不忍心对他们不闻不问,他们那爹怎么狠得下心!”
“您也不必太担心,我看那孩子是有出息的,六岁多能把妹妹拉扯起来,再过两年也该顶门立户了。”
从卢氏开始讲这两只鸡背后的故事,颜芝仪和百叶便只是沉默听着,因为这个故事的悲惨程度已经超过了她们的认知。
其实,百叶能够从小被卖多半也是家境凄凉,但她被卖年纪太小,只记得跟牙子辗转去江州的途饿过几天肚子,后来了颜家日日吃饱穿暖不挨骂,吃穿用度都是老爷太太的,她自个儿的月银原封不动攒着,到如今都有几十两了。其实随都可以自己赎身,只是百叶已经把颜家当自己家、把姑娘当亲,这辈子都不想离开。
能够把公司当家的员工自然不会觉得工作多么辛苦,当事尚且如此,颜芝仪就更没办替她们难过,久而久之,看百叶杨妈她们包吃包住衣食无忧,竟也觉得这种躺平的生活还不错了。
虽然颜芝仪自己也说过,芳妮儿那样可以帮爹娘看顾生意的小女孩都算是幸运的,还有多比她过得更艰难,甚至居无定、颠沛流离的,可是知道归知道,当这一幕真实生在身边甚至是眼前,她依然倍受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