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个月后,中午时分,中西区,上环的一栋写字楼的电梯里。
刚入职半年的李馨嘉站在电梯的一个角落里,带着绒线手套的双手环在胸前,把6个装满饮料的大纸杯牢牢的护住——正是午饭时间,电梯里进出的人很多,她怕撒了。
李馨嘉上班的外贸公司在写字楼的8楼,公司规模不大,加上她也才13个职员。一走进被隔成了若干小间的办公室,李馨嘉立刻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。看来同事们已经叫来了外卖。
“总算回来了!”总经理秘书ary和老业务员lucy坐在一起朝李馨嘉直招手,lucy还半站起身来,伸出擦着粉红指甲油的双手,“馨嘉,thank you。把我们的杯子给我吧。”
“lucy姐,ary姐,这个烫手,我给你们放桌上吧。”为了买凉茶,李馨嘉坐着巴士在上环和湾仔码头间跑了个来回,这时觉得又累又饿,又急着和同事们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享用午餐,于是她把4个纸杯放在ary的桌上,然后就踩着高跟鞋,嗒嗒嗒的小跑进了办公室的最里面。
“总经理,你要的凉茶我买回来了。”李馨嘉小心的把两个大纸杯放在办公桌上。
才40出头的总经理王介放下手里的财务表,对李馨嘉点了点头,“好了。你出去吧。”
等新来的女职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王介拿起纸杯,先啜了一口,觉得温度正合适,就拿起手边的报表,一边继续看一边时不时的喝一口凉茶。
一心想把自己的公司做大的王介是个应酬多多的大忙人,一天三餐且不说,连早茶、下午茶甚至宵夜的时间,他都拿来和客户交际,所以人送外号——饭桌上的拼命三郎。还别说,他的生意有不少就是在饭桌上谈成的。不过,凡事都有好有坏,顿顿饭都吃得太好,又疏于锻炼,随之而来的就是他患上了……严重的痔疮。
一次血染马桶的惨剧后,他做了切除手术,并按医嘱忌口,可惜为时已晚……
每上一次厕所就要见一次红,王介的**和精神都被这寡人有疾的毛病折磨得不轻。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了,他准备把手里正在进行的大单子一结束,就放下所有的工作飞去美国,在那里找更好的医院重新治疗。
对于王介这样的工作狂来说,做出这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,可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内裤上有点点血迹,对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一件更不容易的事!所以,他一边加紧手里工作的进度。一边吩咐秘书为他预定飞机票。
可谁知道,就在10天前,他在跑马地附近顺手买了一杯凉茶,然后那万恶的该死的顽疾居然就缓解了!王介记得很清楚——喝完凉茶的当晚,他在厕所里只待了20分钟,比往常足足少待了10分钟。走出来时也不是鸭子腿了。惊喜过后,从第二天一早,王介就成了推车凉茶的最忠实的客人,每顿饭前,不喝下两大杯凉茶他都不会拿起筷子。
喝完一杯,王介给ary打了电话,告诉她可以叫外卖了。
“好,我马上打电话。”秘书ary挂掉老板的电话,眼珠子若有所思的转了一圈,然后和好友lucy道:“lucy,要不下班后我们也去买份那个推车凉茶。”
“hy?”lucy举了举手里正喝着的纸杯,“亲爱的ary,我们不是一向更喜欢喝咖啡吗?”
ary凑到lucy的耳边道:“你没看见王先生最近把那个凉茶当水喝吗?”
lucy促狭道:“可我们又没有患上他得的……那个。”
ary道:“可我听楼下的n说,他们公司的jojo喝了那种推车凉茶后嘴就不臭了。”
“天呀!”lucy夸张的捂嘴,那个万年口臭的jojo居然嘴不臭了!
“所以,我觉得我们也该试试,我听说……那宋记凉茶是有宫廷秘方的。”ary和lucy都有慢性咽喉炎。因为这同样的病症,两人才做了好朋友。
“fn,就试一次吧。”lucy摊摊手,被好友说服了。
……
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ary着实被排在推车的侧面,差不多上百人的队伍吓了一跳。
“因为这是下班时间”,一个背着个大包的青年搭话道,“……这附近offc的人一般都是在这个时段来买凉茶。而且,这宋记凉茶是限量贩卖的。”他指了指推车上半人高的大锅,“卖完那锅他们就收摊了。”
“那我们赶紧去排队。”眼见为实下,本来还不太情愿的lucy不由改变了立场,拉着ary就往队伍的最后面走。
而那个青年没有去排队,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——宋记推车凉茶一杯卖6港币,比其它3港币一大碗的凉茶贵了一倍,可那些排队的人却好像不要钱似的争相掏钱购买。
“真是火爆呀!”青年把背着的大包解下来,从里面拿出带长镜头的索尼相机,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,他调好光圈,开始咔咔咔的照相,把带着包头巾,一脸汗水的推车仔和料理台后面那长龙似的队伍照了下来。
……
“……所以,宋记凉茶的5辆推车在湾仔区的街头已经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。本报随机采访了10个顾客,他们都对宋记的24味凉茶赞誉有方!”躺在租屋窄小的双人床上,陶小霜把星岛日报搁在床沿,笑着和孙齐圣道:“这星岛日报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,我们正愁不能进一步打开名声,他们就不声不响的来了!”
孙齐圣点头道:“有了这篇报道,我们可以提前进行计划了。”
陶小霜道:“得再等一等,租赁仓库的付款还不够。”
孙齐圣皱了下眉头:“还不够吗?”
陶小霜也皱眉道:“不够,还差8万。”两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租赁湾仔码头的一片偏僻的仓库区。
孙齐圣道:“那账上的金基尼还能坚持一个月吗?”
陶小霜叹了口气:“能,不过那之后我们就需要重头再攒钱了。”
凉茶生意表面看来不起眼,其实利润十分丰厚,陶小霜每天熬制的两大锅,是凉茶的原浆,到贩卖时得兑5倍的水。开张前,她和孙齐圣花的9000港币购买的中药材可以熬上30锅原浆,一锅原浆的成本就是300港币。而贩卖时这么一锅原浆能兑600杯凉茶,也就是一锅原浆的总售价是3600港币,这一来一去足有高达12倍的利润回报。即使去掉4个推车仔的人工和租屋钱、税金还有保护费,两人也每天都有3300港币入账。3个月下来,两人在汇丰银行开的账户上已经有30万的存款了。
在1977年的香港,这30万港币意味着两人已经成了张家豪嘴里的阔佬,虽然离富豪还差之遥远,但也已经迈入了中产阶级。不过,也只是中产阶级——东区刚开盘的太古城一期,一套600英尺(60平米)的房子就是40万港币。
但是,只要想到这30万是两人在短短3个月里赚到的,那么无论是多么挑剔排外的本港人也得低头服气的!所以,凡是认识两人的,比如许芳和张家豪,都觉得这对年轻的大陆佬夫妻肯定如飞上云端般欣喜若狂。
可事实上,两人已经捉襟见肘——在金基尼的层面上!
迷雾镇的干薄荷叶一斤就是160基尼,要维持推车凉茶每天两大锅的原浆供应,一斤干薄荷叶只够用5天——也就是两人每个月都花掉960金基尼。在宋记凉茶开张3个月后的现在,巡夜人的账册上就只剩下了大约800金基尼。所以,陶小霜才说只能坚持一个月了。
“仓库必须提前租赁下来。”孙齐圣有些疲倦的掐了掐鼻梁,“那就下个月开始计划。”
陶小霜点点头,然后愁闷的道:“我的英文班都结束了,可……明月楼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来香港都半年了,要不是买通明月楼的包租婆,进过一次张文的租屋,然后在屋角找到了一张全家福,她连思棋思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。
刚找到那张照片时,陶小霜拿着看了又看,心里先是高兴,然后又有些酸涩——思棋思画和她记忆里两个弟弟宋棋宋画小的时候长得特别像。不过,那张照片是毛毛死前的1974年照的,时间过去了3年,那两个孩子估计已经和照片里的那两个圆团子大不一样了。
孙齐圣揽住陶小霜的肩,用力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,然后一边轻抚她的背部,一边问道:“毛毛的事,王查理怎么说?”
王查理,王律师,一家开在中环的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。
“他说,证明我和毛毛是血亲的法律程序已经全部弄好了,接下来就是向相关部门提交转墓地所有权的书面申请了,张文要是一直不出现,那么3个月后,毛毛的那块墓地自动归于我的名下。而要是张文出现了,那就以虐待……死去的妻子和无能抚养子女为由控告他,一举把毛毛的骨灰和思棋思画夺过来。”
“看那样子,王查理迫不及待要带着白色假上法庭了。”陶小霜似笑非笑的道:“难怪有句老话说,衙门八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?可不是八字开,越来越花钱吗?咨询花去了3000港币,走法律程序证明我和毛毛是血亲关系的事,花了3.5万港币。听王查理的事务所的意思,书面申请至少又是3万,要是打官司……那就更是花钱如流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