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窗沿上瞧女使来来回回准备中元节,熏珝问我要不要去放河灯。我想着河灯须得入夜放才显明亮,碧落黄泉的神鬼们看了,说不准保一保我心想事成。我将自己的小心思埋在四季最深处,旁人不得窥探一丝一毫。
金凤来朝,阖宫最近忙得很,我难得几分清闲,不身处漩涡中央,岸上看戏的人潇洒而孤独。我是来凭东风畅游的,登高楼四面八方皆为客,要摘星辰画眼,所有念头都是为了荣华。
我看着庭前洒扫的书昼,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“往日不是新燕打扫,今日换了差事了”熏珝说新燕染了风寒怕过给主子,告假休息去了,我问一嘴就罢了。太平轩里头四五个干活的我掌握的熟练,除了柳绿那一个乱子,旁的交给熏珝领着我也放心。
这厢宫门口有外人进来,我直起身叫熏珝去迎,成修媛的丫头乍来,我委实不知是何用意。待她禀明来意,我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清净,虽说心里头已将新燕这个死丫头骂了千百遍,搁外人面前却还不能落了面子。
略略收拾一番便随她去了。我远远瞧着两人跪在地,剜了新燕一眼便不再管他二人,此中还有一个喇嘛非我宫人,只怕不是我与成修媛处理的了的。然我同成修媛实在不大对付,她位分高我许多不轻易得罪,我便只夹了三分刺刺她。
“妾身给成修媛请安。适才这位姑姑已同我讲明,这两人秽乱后宫实属该罚,然是否要请掌权的来,免得让您落个越俎代庖的名声。”
听着杨氏的话,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盖着的翠毡,面前人说着说着竟一发不可收,全然是竹筒倒豆子,把什么都说了个透彻。她本还有些不信,可是若不是如此,留仙宫的杨氏又怎么会舍近求远,跑到昭阳这里来贺喜。心下明了,怜止手上的劲儿小了些,又顺毛似的轻轻理了理。她投去一声叹息,眼中神色很软,大约也映出杨氏的泪:“怪不得。庆贵嫔她是玉养惯了,可容华你也太能苦着自个儿。”怜止饮一口牛乳,杨氏膝上本是一块帕子,现下揪扯得七零八落,遂把自己搭着的翠毡往她手里递过去,“说你不如钟氏,是无理取闹。她一个良媛,就算得了宠爱,用着银丝炭,见了你也只有低头问安的份儿,况且你有归璨,难道不为她振作么?”
说了许多,她也不知道这位是否暂且缓下了忿忿不平的心气。意中所想,怜止择了几句要紧的,又顾量着说:“你想一想愉这个字的意思,要叫人看着心愉心欢才好。且别落泪了。”
问及腹中情况,怜止才收了三分严肃神色,温言含笑地抚上一抚小腹,“五个多月了,动呢,夜里常被这个小家伙给作弄醒,白天又安静,不知道是个什么鬼精灵。”
杨臻素与小吴氏交好,又感念她给归璨送的一篮子手偶,便不时来明粹走动。康哥儿虽居皇子之首,却是个身虚体弱的,她照例瞅了瞅乳母怀里那张俊俏的小脸蛋,也不敢上手去碰,只远远站在床榻前,捡着好听话同小吴氏说道几句,抬腿出了载淳
“我仿佛记着,柳绿跟的那姑娘,也册到了明粹?”杨臻一壁朝外头走着,拨了拨腰间系的小玉牌儿,偏过头同绵绵问话。那是数月前的事儿,归璨还揣在她的肚子里,闹腾的不像样,一来二去杨臻也是心烦意乱的很,打发丫头去花房给她剪几支花养养眼,也好叫小主子消停消停
花是一捧接一捧的,杨臻低着头挑选,耳畔是柳绿在禀,道池边湿滑,柳绿搀了位似乎是储秀出来的小姑娘。她想着将要临盆,内务府那头新拨了几个丫头嬷嬷,也不是很缺这么一两个打理杂物的,不若同人结个善缘,待日后册了位份就着那丫头去汤姑娘跟前侍候
来一回是来,看两个也是看,杨臻这么想着,折了个方向,往太平轩那头去。她位份远在汤姑娘之上,门口的小丫头也没敢耽搁,矮着身去迎杨臻。还未至内室,先听得一声瓷器作响,这位第一回碰面的汤姑娘怒着俏脸,不知正发作什么
“汤良媛?”杨臻稳稳站定,斜挑着眉:“好大的火气。”
月余前的龃龉,随春红尽谢。梨花迟暮,垂柳多娇。窗外已尽白,曦光攀窗入户,横扫一室阴霾。知恩盥手净面,粉黛薄施。曳一袭葱青百褶云纹裙,配一件天蓝襦衣,着装是惯常的素雅。她将日前绣花的桃花香囊,别在腰侧。对镜贴花,左右已收拾干净,便领了冬葵,往太平轩去。
周道如砥,知恩步子踏得不徐不疾。时辰尚早,便往御花园过路。初夏的含苞待放,偶见蝴蝶栖花,景致宜人。知恩偏生想起,往年踏青时,漫山遍野肆意的烂漫,心中如有一瞬遗憾,又随飞起的蝶翩翩去了。
移步明粹宫,宫内环境,确比之昭阳,过于齐整的花草山石,添一抹灵动的韵味。知恩跟随引路的婢女,朝太平轩去了。
甫至轩门,见二人。
“知恩见过愉主儿,汤小主,给二位请安。”
知恩与愉婕妤,仅仅打过几个照面。至于胤恩,储秀宫里青涩时节,闹出的不欢而散,已深埋心坟,抛之脑后了。偶尔忆起些许,知恩只敬佩起她一副直肠子来。
待行礼罢,知恩才瞥见一地碎瓷滚水,望汤氏怒容,暂没吭声。
棠梨宫临着紫竹林,夏里的时候,那里非常寂静。偶有蝉鸣的声响,只是不多也不嘈杂,浅浅的淡淡的声音,还带着一丝似醒非醒慵懒的温柔。
就像是现在的崔以欢,内心的温柔快要溢了出来。
她看着怀里小小个的小团子,奶色的皮肤是柔软的,浅粉的小嘴微微的嘟着,仿佛在撒娇一般。小平都也很喜欢她,总是巴巴地趴在易安的摇篮旁,痴痴的看着她,痴痴地笑着。
以欢没有忘记小平都,她还记得小平都要的小红花,她还差一朵,她就可以送给她的平都,看见她笑靥如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