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车位满了,岩江一直把车子歇在路边的树荫下,拉开车门,车子里温度很高,“辛苦了,早知道让你下车和我们一起上楼,车里待着热坏了吧。”
“还好,阿姨,我比较耐热。”
娜琪在心里想,明明已经快要热得吐出狗舌头了,还在长辈面前卖乖,不过,娜琪当然不会当着黎阿姨的面攻击岩江,毕竟,他现在的身份是个陌生的司机。
“娜琪,刚刚东子不是给了你两瓶水吗,把我的那瓶给这位司机,你看他脸都晒红了,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人家啊?”
“关心个屁!”娜琪在心里骂道,她当然没有发出声音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她看到他就是一百万个不爽,他并没有得罪她,反正潜意识里,娜琪就是想要跟他斗。
“给!慢慢喝,别噎着!”娜琪把自己喝过的那瓶水递给了岩江。
黎阿姨有些尴尬,她是越来越搞不懂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了,只好轻轻的摇了摇头。
车子开动了起来,岩江按下自动按钮,车子的天窗和车窗自动打开,凉爽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。
岩江从后视镜看了看娜琪,娜琪朝着镜子撇了个嘴,她知道岩江想让她夸一下他,夸他这么体贴,但是娜琪可没有这个打算,开个窗多大的事,是个人都能想到。
先把黎阿姨送回了家,岩江问娜琪,“是送你回家还是转一转?”
娜琪一听就很来气,她把这个简单的问句分析了一下,“是送你回家还是转一转?”回家摆在了第一位,说明岩江的想法一定是第一个,他一定是厌倦了之前到处跑医院,觉得累了,不想再跑了,所以才问要不要送娜琪回家,还有,出来兜风本来就是岩江提出来的,他应该主动地说带娜琪转一转,兜一兜风,而不是让娜琪自己说出来,这件事就该岩江自己主动,既然他这个时候都指望着娜琪主动,那么只好罢了罢了。
“直接回家吧!”娜琪果断的说。
岩江没有说话,叹了口气,打开了导航,目的地是娜琪的住所。
“刚刚没好问你,你今天怎么跑了那么多医院?”
“我又没有工作,尽做些没用的事情,闲着无聊呗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你是不是为了阴间某个人的遗愿?”
娜琪赌气似的吸了口气,“说这话你不害怕么?”
“怕,我当然害怕,我知道,你一个人身处那个幽暗世界的时候一定也害怕,要是每次我都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过去就好了。”岩江是认真的口气。
娜琪没有要和他顶撞的冲动了,她感受得到,岩江还是很在乎她的。
“其实那个世界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,那里除了没有阳光,所有的一切都是安祥的,人与人之间没有斗争,因为那里的人都已经超脱了尘世,彻底放下了一切,没有了欲望。”
“是啊,最可怕的其实是欲望。”岩江想了一会儿,皱着眉头,“但是,你亲眼看到车祸现场身上已经不成样子的死鬼,还有比如从高楼上跳下来惨死的那些人,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?”
岩江的问题一点儿都不奇怪,之前布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,他们都误解了,以为那个世界上的死鬼都是死亡现场的模样,其实并不是,他们的身上没有病痛,没有血迹,没有伤口,他们不过是可以触摸得到的灵魂般的存在,他们并不像尸体那样可怕,相反,他们把自己在阳间生活和工作中的模样带入了那个空间。
娜琪把这个解释说给岩江听,“这么说,那些人还像活着一般?”
“不,他们已经死了,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和希望那样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,一个癌症病人在死的时候一根头发都没有,但他在那个世界里还是原先没有掉头发时候的模样?”
岩江总算是搞明白了,“其实,我还是很向往那个世界的。要是能以最好的状态在那个世界上永生,我倒是很愿意去。”
“放屁!”外表淑女的娜琪突然爆出了粗口。
“怎么了,我的小姐,你把那里说得这么好,没人跟你斗,也没有病痛,虽然没有太阳,但还是有一丝光亮的吧,比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好多了。”
娜琪的眼里噙满了泪水,她没有说话,她想起了那些她曾经看望过的人,在那个世界里,他们一直拼命的做着生前做了一辈子的工作,从来都不曾停歇,一直忙碌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,直到他们从集装箱里变成那个世界的空气或者雨水,永远的不再出现。
还有的人,那个捐了身体器官的人,身体已经不属于阳间的世界,心却还系着阳间不能放下,这样无能为力的支撑是多么的可怜。
晚上的天气预报说会降温,这天气炎热得有点反常,降温很可能意味着会下雨,娜琪已经做好了准备,等待着降温,等待着下雨,等待着去见黎晗。
上次没做好准备,鞋子和袜子都没来得及穿上,裤腿也是过于宽阔的那种,好不容易装了一点硬币,全在半路上跑掉了,从那个世界回来,只带了一枚硬币回来,这是收获最惨淡的一次。
娜琪翻箱倒柜,找了一件大口袋的外套,裤子也换上了四个口袋的牛仔裤,还有裤脚,娜琪将两只裤脚卷成了两个实用的口袋,然后就是袜子,虽然天气有点儿热,娜琪换上了秋冬的厚棉袜。
全副武装之后,娜琪才高枕无忧的躺上了床,就不信这次捡不回来一千个硬币!抱着这样的决心,娜琪安稳的睡了过去。
暴风雨果然在半夜席卷了整座城市,打扫干净的街道受到狂风的肆虐,树上的叶子,还有垃圾箱里的纸屑漫天的飞舞,大雨降落,四散的垃圾和树叶全部找到了归宿,有的掉进了水池里,有的紧贴着路面,还有的落在了停在路边的汽车顶上,粘在车窗的玻璃上。
头痛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感受,娜琪就已经看见了无数的集装箱,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弱了,集装箱的门牌号在眼前越来越清晰,娜琪身处第五百零九号集装箱面前,里面住的是一个高龄老人,脸上的皱纹像雕刻在老树上的花纹,格外的分明,老人手上提着一个洒水壶,壶中什么都没有,老人一直拿着它时不时往墙角浇水,墙角大概种的是虚拟的玫瑰花,又或者是结满了瓜子的向日葵。
娜琪岩着门牌号数字变大的方向走,她努力的回想着黎晗住的那间集装箱的门牌号,想不起来,娜琪记得的仍然还是孙婆婆的门牌号,想到这里,娜琪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,每次想要记住的事情好像总是记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