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黑森林都陷入了沉寂之中。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令西里尔整个人都感觉到无比的不适应——他的大脑已经习惯了那无尽的、来自污秽幽魂的哀嚎声,习惯了乱序的魔力波动的噪音。
但此时此刻,这一切都消失了,随着那枚种子被亚度尼斯的裁决推入菲赛博尔的身躯之内,周遭再无任何声响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四周安静得西里尔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震响,他默数着时间的流逝,目光重新落回到方才将种子送入的缺口时,不由得露出一丝讶然:
那方才还有着乌黑触手肆虐的裂隙处,此时虽然还是乌黑一片,但里面的触手,却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在那漆黑的深处,他看到一枚闪耀的青色光点,正在迅速地将周遭的漆黑尽皆染成属于自然的颜色——
“吼……吼……吼……!
”
沉寂突然被打破了,这一切的破坏者来源于他身前的这棵巨树。菲赛博尔的身体内发出来了如凶兽一样的怒吼声,令空间都开始震动。但西里尔听得出,这样的叫声中更多的却是“无能狂怒”,而非是什么决战的宣言。
而在这之后,菲赛博尔的身躯,开始震颤。
如果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人,那他一定是因为疼痛而扭曲抽搐,放大到如此庞然大物的身上,所呈现出的便只有震颤。那一根根黑色的树干都开始剧烈地发抖着,越来越剧烈,甚至一截一截地自高处脱落,还未落到半空,便已经被不明的力量化为了齑粉。
这还只是开始的信号。
越来越多的树枝脱落着,随后西里尔看到,面前那粗黑结实如精铁铠甲的树皮都开始一块块地破碎剥落。那方才因为黑森林的沉寂而陷入停滞生长的植物们在此时开始狂欢,空间中一下子,便都是它们茁壮成长的破土之声——
黑色被一层一层地洗去,漂亮的属于叶片的青绿色不知何时,已经自菲赛博尔中段的区域渗透而出,从其体内渗透而出,将下半部分尽皆染成属于生命的绿色。
而上半部分的树躯随着外壳地不断破碎,那一大团大团的黑色雾气就像是烧开的水壶喷出的蒸汽一样,拼了命地想要向外逃去,但一抹抹绿光自下方紧追而上,迅速地缠绕住了这些黑色的雾气,将其吞了回去。
“不要过来,不要过来!”
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了一阵模糊的喊声,西里尔微微凝神,却见一团漆黑的雾气自下方的裂隙中喷出,迅速地凝聚成人形,凝聚成了一道对西里尔而言并不陌生的身影——
祂有着高挑的身姿,浑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,长发散落在身后,尖长的耳朵自两侧探出;用黑色眼罩遮住半边的面部微微抬起,露出漂亮而精致的下巴,与因恳求而微张开的小嘴。
这样的形象,与那个曾经数次以精神体出现在他面前的自然之神“诺拉”,除了色调之外,几乎完全一样——
祂看到西里尔,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,疯了一样冲向西里尔,声音也变成了与诺拉相似的朦胧而梦幻的声音:
“救救我,我可以让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,我能让你拥有一切你想要拥有的……”
祂边叫着边冲向那有些错愕的少年,可少年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,只是轻轻合掌,一团风便呼啸而来,化为了一座囚笼,将祂牢牢地困在了其中。
“你不认识我了吗?你不认识我了吗?西里尔·亚德里恩,快让我出去……”
祂疯狂地向囚笼外伸着手臂,以挣扎的声音喊叫着,面部一转眼间又变成了精灵小姐的样子,甚至连黑色的迷雾都散去了,满眼都是泪痕地向他喊着,但少年只是静静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。
受到刺激的“祂”的面貌连着又换了几次,米娅、艾莉娜、卡罗琳……一张张熟悉的脸连番地出现在西里尔的面前,她们或是哀求,或是嗔怒,甚至主动脱下衣服引诱着他的靠近,但西里尔稳稳站在那里,只是督促着风,将囚笼打造得更加坚固一点。
终于,最后凝聚出的女王阿纳斯塔西娅·赫尔曼的形象也坚持不住了,那捧着果盘,以谄媚的姿势跪趴着、露出丰满的胸怀的身影砰地一下炸碎成了泡影,那团黑雾在囚笼中来回冲撞着,发了疯地大喊道:
“为什么,放我出去,我真的能给你一切!”
而沉默许久的少年,在此刻终于开口。
“你真的能给我一切吗?”
黑雾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,以歇斯里地的声音大喊道:“当然,当然,我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……”
但少年打断祂的话音,将祂的声音彻底封死:
“那……如果我要你永远地毁灭呢?”
黑雾的声音停滞了片刻,随即其身形开始再次膨胀,祂向着这座囚笼的各个方向不断地冲撞着,同时怒吼连连:“想让我毁灭?你也配?你看到没,这无尽的黑暗,这伟大的终末,我与其相连,我存在于永恒——”
“这些话……留着等到你在毁灭的尽头,和其他神的污秽相见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西里尔冷漠地看着那团张牙舞爪、实则亦是强弩之末的雾气,他抬起手,接着用力一捏,那风化成的囚笼骤然间向着内部迅猛地收缩,风刃化为轮转的电锯,来回切割,将这团黑雾的每一个分子都彻底搅碎。
惨叫声再一次响起,却很快随着黑雾的彻底消逝而崩碎。
这声惨叫,属于这一切惨叫的制造者,菲赛博尔。
西里尔再低下头看去时,身下那黑色的裂隙中,已经再无漆黑。漂亮的棕色泛白的木质已经填补了其中的缺口,散发着阵阵清香。他的身周,一段段带着嫩叶的树枝正在迅速生长着,填补之前断裂的干枯树干的部分。
那枚种子在其腹地,如同一颗强力的心脏一样开始跳动,生根发芽。而诺拉附着于其上的力量则像是血液,流遍了这棵永恒之树的全身。
这一切本应非常地漫长,但却真切地以极其迅猛的速度走完了全部的流程,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间,西里尔的身边已经是枝繁叶茂,巨大的树冠仿佛要将整片天都遮蔽一样,一点外界的光都漏不下来。
在他审判这逃逸黑雾的时间里,这棵最早死去的永恒之树,已经重获新生。
“以纯粹的自然与生命之力,以你的永恒的本源,去洗净你所留下的污秽……吗?”
西里尔呢喃着,他终于明白了诺拉的意图。
他向前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有着年轻树皮的永恒之树的躯干,而后闭上眼,调整呼吸,进入了“自然共鸣”的状态。
意识所链接的世界,依然是一片枯黑的荒土,但在这片荒土中,却立起了一座闪耀着明亮的绿光的巨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