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石岚有些在意的,是帝北辰的容貌。
看上去与帝罗刹很是相似,加之两者都是魔族,不免让石岚怀疑眼前的帝北辰是帝罗刹的先祖一类。
察觉到石岚的视线,帝北辰略感不适,当初成年礼那一日,石岚的目光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,直觉告诉他,石岚相当危险,不可靠近。
跟在瑶身后的两位纯血古神,源自‘雷’‘影’两大家族,历经血脉返祖之后,资质都已经达到了先祖的水平,如今不过千岁,便已经踏足神帝领域,坐镇一方,是无可争议的天骄人物。
那三位杂血,来历却是复杂的多,两位是人神混血,还有一位是古神与异域生灵结合,诞下的结晶。
那两位人神混血的容貌,除了双眸似血玉之外,与人族相差并不远,但那位异域生灵的后代,则是奇怪了许多,额生天眼,肤似青石,肩胛处生长着骨刺,其上刻印着神纹,威能莫测。
他的年纪最大,修为亦是六人之中最强的,很久之前就已经踏入了虚境,当初瑶成年礼那一日,石岚曾见过他出手,远强于寻常至尊。
这六人的关系显然并不和睦,彼此间隔着老远,一言不发,好似石像。
“阳姐姐。”只有夏开口打了声招呼,这几年只要瑶来此地,他从未缺席过,这不免让石岚有些感叹他与瑶之间的姐弟情深。
她也有弟弟,但显然没有夏这般粘人。如今夏的这般模样,让她很难将其与后世的那位神王联系起来。
突然来了一行陌生人,惊动了谷内正在修行的许多孩童,探头探脑的向谷口张望,传来丝丝窃语。
“回去修行。”石岚转身望了一眼,汇集而来的视线一扫而空,谷内瞬时恢复了沉寂。
“你养这么多人族作甚?要是缺人手,我可以帮你调一队杂血卫军来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瑶向着谷内望了一眼,略感不解:“人族的血脉不如妖魔,远不及古兽,想来应该也不好吃。”
石岚现在的做法,让瑶极为不解,都是些孩子,用也用不上,也不好吃,养着除了浪费心血,还能有什么作用?
实际上喜欢吃人的古神没有几个,因为相较于妖魔以及古兽而言,人族血肉所带来的收益太少了,相较于吃,古神更在意的是人族强大的繁衍能力,凌阳界现如今的这些杂血,实际上大部分都与人族有血脉联系。
杂血古神之中,倒是有相当一部分在以人族为食,其主要目的,也不是为了进补,更多是为了精神层面上的愉悦。
将人族打入食粮的地位,或许能凭此满足他们扭曲的内心,将自己与人族划清界限,从而确立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。
对于这一切种种,纯血古神并不关心,在他们眼中,杂血与妖魔人三族,没什么区别,如今为了抑制杂血的数量,如今的纯血古神,已经开始控制血脉外衍,很少再与外族产生结晶。
“不必,只是一时兴起。”石岚微微摇头,没有细谈,人族的事,不必将瑶扯进来,瑶是神王之女,如果与人族有牵扯被有心人察觉,会引起很大风波,况且这件事,本身就与瑶没有多少关联。
这些年,瑶一直对她颇有关照,如果有可能,石岚自然是希望能改变瑶的未来,那位亡古大帝还不知在何处,避免她与人族接触,是最好的处理方法。
“走吧,这一次我找族内长老,专门为你找到了一头虚境巅峰的古兽,对你应该有不小的帮助。”瑶显然对于人族并不感兴趣,并未多问,抬手开辟了一道域门,笑嘻嘻拉着石岚跨入其中。
“有这头古兽进补,你的修为必然能更上一层楼。”
瑶神情中带着一丝羡慕,阳的修为增进速度,太过迅猛了,当初成年礼时,阳不过是初入虚境,如今不过短短六载,就已然要在虚境领域之中更进一步。
经历了成年礼后,她自身的修为如预期一样,增长至源境后期,但距离虚境,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,成道领域,想增进修为,并不是一件易事。
要触碰到虚境门槛,她至少还要两百年光阴,才能完成道果的初步虚化,彻底踏入虚境,还要更久。
让瑶最为羡慕的,就是阳的胃口,一头同境界的古兽,她一口气根本吃不完,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时间,才能彻底吸收,但阳不同,她曾亲眼见过阳弹指间吃掉了两头虚境的古兽,甚至连一点吃饱的迹象都没有。
吃得多,自然成长的快,这在神族之中,是无可比拟的天赋。
“他们怎么也要去?”
空间通道之中,石岚偏头望了一眼瑶,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六座雕塑,暗中传音。
此前瑶最多也就是带个夏,从未有过如此兴师动众。
“我哪知道,自从父神提了句要注意培养感情,他们就一直像跟屁虫一样,烦都烦死了。”瑶有些郁闷,显而易见的对于身后跟着的六人并不满意,气哼哼道:“就当多带几个打手。”
“这几个,你有中意的么?”石岚不怀好意的一笑。
“除了那个三眼怪,其他几个都打不过我,要他们有什么用。”瑶有些不屑,旋即忽然一阵坏笑:“你是不是有看上的了?没事,看上了就跟我说,晚上就让他侍寝,夏也可以哦~”
如此生猛的话,让石岚一时语塞,她方才的问题,显然对瑶没有丝毫杀伤力,还被反将一军。
硬要说起来,这六人之中,也只有那位额生天眼的生灵,对她有些吸引力,至少足够强,体内还怀着另一种强大生灵的血脉,对她会有不小的增益。
谈话之间,域门已经抵达了一片荒芜平原,四处散落着嶙峋山脉,大地一片暗沉,空气中弥漫着黑烟,充斥一股极为浓郁的腥腐气息,掺杂着剧烈的毒性,几可熔肉化骨。
不过这等程度的毒性,已经很难威胁到成道的生灵,阵阵黑烟还未能靠近石岚,便被她身侧萦绕的血气战纱蒸干。
按照以往的惯例,都是瑶先出手,而后再去为石岚准备的狩猎场,这更多是为了安全考虑,石岚先行狩猎,若是出了一些状况,她们必然要提前打道回府了。
“小心一些,这里潜伏着一群血鸦,有过虚境出现的记录。”
古兽一旦成群,都不好对付,血鸦更是难缠,天生具有腐蚀气血的神通。
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,提醒了一句,翻掌取出了一根白色骨矛,落向地面,神情中带上了慎重,狩猎并非儿戏,稍有不慎,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。
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事,但夭折在狩猎之中的古神,不是没有过先例,往往尸骨无存。
大地之上散落着许多骸骨,有妖魔,有人族,还有部分骨骼之上印刻着神纹,显然具有古神血脉。
原本散在四周的六人皆是向着瑶靠拢了一些,隐隐将她围在正中,那位瑶口中的三眼怪更是有意贴近了些,距她仅有半丈之遥。
“滚开!”
这个距离,显然让瑶有些不快,感觉受到了冒犯,血气腾起,抬起手中骨矛指向远处,冷声道:“离我远点儿。”
遭到瑶的呵斥,那位杂血古神并未动怒,只是默默退后了十余丈。
一旁的夏则是趁着这会儿功夫,不动声色的向石岚靠近了一些,手中握着一杆血色战矛。
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,瑶收敛了心神,眸光锐利似箭,一寸寸扫视着眼前的大地,狩猎一般都是独自完成的事,不容旁人插手。
尽管放慢了速度,但转眼之间,一行人也已踏过了近百万里,深入了这片荒原。
啪嗒——
倏然间,一声清脆的裂响弹起,众人脚下的大地轰然巨震,瞬间裂开,显出一张殷红巨口,要将几人吞没。
瑶眸中闪过一丝厉色,周身泛起血光,踏空而起,攥紧骨矛,抬手过肩,手背之上青筋暴起。
嗡——
下一瞬,骨矛便已爆射而出,迎风暴涨,空间被撕开的炸响瞬间压下了四周的所有躁动,大地崩塌,沉陷千余丈,腥腐气息愈重,扬起的尘烟转眼就被炽烈的血气压落。
“嘶——”
暴虐的嘶吼声如雷霆炸起,一条绵延百余里的庞大身影自地下显出,头颅被巨大的骨矛洞穿,死死钉在了大地之上,它仍在疯狂挣扎,身躯碾过之处,一切土石化为齑粉。
石岚静立于虚空之中,打量着地下翻滚的古兽,看上去似乎是巨蟒,周身鳞片映照着淡淡金芒,头颅两侧长有肉翼,极为凶厉。
“鳞龙蟒一般是成群活动,附近必然有巢!父神一直不许我来这附近,还好他现在不在凌阳,不然又错过了。”
瑶有些兴奋,鳞龙蟒虽不是龙,但其血脉,比之真龙也不遑多让,尤其是它产下的卵,大量食用之后,有一定几率可以在体内催生出神通宝术,极为珍贵。
话音未落,血气凝结而出的庞大身影在瑶背后显化,如同一座神山,毫不迟疑,一脚踩落。
血花溅起,硕大的蟒头被碾成血泥,骨矛逐渐缩小,钻入蟒身,片刻之后挑着内胆而回。
内胆不过拳头大小,其上缠绕着血色道纹,鼓胀间蒸腾着热气,仿佛心脏在跃动,其内包裹着这条麟龙蟒的道果。
“要尝尝么?味道极好。”瑶望向石岚,将手中的内胆递了过去。
“太过浪费了。”石岚摇头一笑,以她的修为,除了尝个味道之外,没什么作用,暴殄天物,此刻更让她感兴趣的,是瑶方才击杀麟龙蟒时施展的手段。
短短几个动作,简单直接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杀伐真理,那是神族战法,石岚早已见过,但一直未曾去深入参悟。
看到方才那一幕,她脑中好似忽然有了些灵光,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,武经的推演,又前进了一步,这不免让她动了些心思。
或许完整的神族战法,能给武经带来新的启发。
“呜——”瑶没有多言,直接将内胆吞入口中,眯起了眼,舔去嘴角沾上的汁液:“还是蛋更好吃,我长这么大,也就只见过两次,少少几个,根本不够分。”
麟龙蟒并不常见,深藏于大地之下,而且在巢穴受到威胁之时,它们大多会选择吃掉自己的卵,大战之后,能保存下来的卵屈指可数。
不等瑶回味完,四周腾起阵阵血光,刺耳的鸣叫声紧随着响起,翼展百丈有余的赤影密密麻麻,腾空而起,如千日凌空,几乎遮蔽了整个苍穹。
显然方才的动静,惊动了此地潜藏的血鸦,同时远处的大地纷纷开裂,如地龙翻身,有黑影在其中穿行,是成群结队的麟龙蟒。
血鸦与鳞龙蟒彼此之间显然有着某种共识,并未互相残杀,而是开始准备围猎,向着石岚等人靠拢而来。
“吼——”
一道黑影腾飞,如同雷炸的嘶吼响起,如真龙长吟,虚空溅起狂澜,在音浪之下,层层叠叠的挤压,扭曲成道道漩涡。
一双肉翼高高扬起,遮天蔽日,缠绕着金光的鳞片映射出刺目的瑞彩,淡金色的竖瞳之中,闪烁着清晰可见的冰冷杀机。
“虚境!”
察觉到这条麟龙蟒的气机,瑶面色微变,而后很老实的躲到了石岚背后:“靠你了。”
石岚扫了一眼远处的诸多血鸦,翻掌取出葬界,而后抽出了一支黄金箭矢,屏气凝神,开弦布箭,血色的重瞳锁定了直袭而来的巨大黑影。
元神之火在肉身之中流转,一缕灰色的火苗自她口中吐出,似蟠龙缠绕上了黄金箭矢。
嗡——
箭矢离弦带起磅礴的灵气狂潮,几乎要撕开大界壁垒,远处被锁定的麟龙蟒立即察觉到了凶险,欲要后撤,但飙射而来的箭矢,速度远远超过了它反应极限。
巨大的蟒首炸开,蒸腾着热气的血液溅落,下一瞬,便被箭矢之上裹挟的劫气吞没,一头凶威滔天的虚境古兽,转眼间便已横尸于此。
成道生灵陨落,一般都会有天地异景显化,天降血雨滋澜万物,但古兽陨落时,却没有这种异景发生,好似天道并不承认古兽这一类生灵。
最为强大的麟龙蟒被直接射杀,却没有对其余古兽造成丝毫震慑,依旧在前赴后继的涌来。
围绕在瑶身侧的几人,不约而同的出手,开始清扫四野,手段尽出,如求偶一般,彰显着自身武力的强悍。
“祭器……”
那位额生天眼的半神却是并无动作,面色阴晴不定,天眼急剧转动,锁定了石岚手中的葬界。
察觉到他的视线,石岚瞥了他一眼,略感疑惑,心神微动,召回了黄金箭矢。
四周的古兽数量虽多,但大多还没有成道,偶尔有一只踏入了源境的,也被石岚随手点杀,并没有能造成任何麻烦,虚境的古兽,则是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总览战局之时,石岚也能分出一部分心思,开始观摩夏以及其余两位纯血古神身上的神族战法。
如今神族内部,虽已是奢靡享乐成风,但年轻一代还未曾被侵蚀,经历古兽血洗礼的他们,仍旧保持着极强的战力。
不过盏茶功夫,来袭的古兽就已被屠杀的一干二净。
哧——
洁白的骨矛自模糊的血肉中挑起一颗内胆,送入了瑶的口中,丝丝缕缕的青烟自她头顶腾起,肉身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之多的能量,开始了逸散。
石岚收起葬界,落至那一头虚境麟龙蟒跟前,暗红的血线自她体内延展而出,穿透了坚不可摧的鳞片,探入其中,攫取着血肉精气,不过片刻功夫,流淌着异彩的鳞片就失去了光泽,寸寸剥落。
直至此刻,石岚才忽然发现,这条麟龙蟒的身上原本就有许多伤痕,鳞片碎裂了不少,本就受了伤。
吃了个半饱,石岚的面色略微红澜了些,血线逐渐收回,自空荡荡的蟒皮之下,带出了一枚内胆。
略微打量了一眼,石岚便将其塞进了口中,软腻的口感充斥了感官,香气四溢,满口生津,浓郁鲜甜的汁水涌出,占据了味蕾,让石岚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直达元神的颤栗,甚至修为都猛然蹿升了一小截。
“感觉如何?”瑶靠了过来,笑眯眯的开口。
“的确味道极好。”石岚有些失神,对于瑶口中味道更好的蛋,不免生出了期待。
“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巢穴,从刚刚的数量来看,至少是两百条以上的大族群。”瑶有些惆怅,即便寻到了巢穴,也不能打草惊蛇,需要从长计议,否则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座空巢。
“我有办法寻到它们的巢穴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三目半神,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办法?”瑶狐疑的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母族有一门秘法,可以凭精血溯源,寻到它们的巢穴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言罢,他缓步上前,自地面之上摄取了一丝麟龙蟒的鲜血,融入额间天眼之中,下一刻,神光照破亿万里虚空,延伸向荒原深处。
一片幻景在苍穹之上凝结,隐约可见是一处洞窟的入口。
“找到了,只是距此有些远。”
下一刻,他便抬手开辟了一道域门,通往未知之处。
“怎么会这么远?”瑶感觉有些不对劲。
“鳞龙蟒有时会迁徙,刚刚那些或许在寻找新巢穴。”三目半神神情平淡,随口解释了一句,便跨入了域门。
夏靠了过来,凝视着域门,眉心微皱:“再往那边去,就是杂血的狩猎场了,没有经历过族内长老的清洗,可能会有风险。”
“阳,你觉得呢?”瑶征询石岚的意见。
“你拿主意就好。”石岚没有多少想法,瑶身为神王之女,想来身上会有保命的底牌,在凌阳界中,不可能有生灵能伤她。
“有你在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。”瑶嘿嘿一笑,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对于蟒蛋的渴望,跨入了域门之内。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幽暗的洞窟之中,弥漫的浓烈的腥膻气息,众人皆已成道,耳目极为敏锐,隐约可以听到洞窟深处传来似哭似笑的靡靡之音。
“什么味道?”瑶下意识屏住呼吸,取出了骨矛,向着洞窟深处缓缓靠去。
听着耳边传来的动静,石岚猜到了一部分,面色有些古怪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众人眼前一亮,巨大的洞窟映入眼帘,洞窟中心伫立着一座古祭坛,祭坛之上绑缚着一位面如枯槁的中年男子,肋骨清晰可见,双颊内陷,眼球暴突,嘴巴微张,口水不受控制沿嘴角留下,喉咙间嗬嗬喘着粗气。
在祭坛的下方,排着如长龙一般的队伍,一眼望去,都是女子,不下数千,皆是不着片缕。
她们的状态显然极不正常,眼神迷离,泛着水光,几乎失去了理智,死死盯着祭坛之上的男子,只剩下了本能的渴求。
这般情景,让石岚身后的几个年轻男子都有些血脉喷张,呼吸不由自主的有些急促,但反应过来后,都是神情剧变。
瑶眸光骤冷,攥紧了拳,被绑在祭坛之上的,显然是一位纯血古神,这些女子,是有人特意安排在此,意图窃取神族血脉。
这个洞窟不知存在了多久,这些女子,又不知产下了多少初代杂血。
暗中积攒这些力量,意图做什么?像这样的洞窟,还有多少?
意识到了这一点,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那位三目半神,此地显然与麟龙蟒的巢穴没有任何关系。
不知何时,那位三目半神已退至队伍最末,无形之中,截断了众人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