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安侯府的马车一路行驶,抵达长安街时,灯会已然开始许久。穆婉宁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,一抬眸,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。此时的长安大街,游人如织灯如昼,不拘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,皆聚在这一处长街之上,或三两成群说笑嬉戏,或围聚灯下饮酒畅谈,处处可见热闹喧嚣。穆婉宁从未见过这般的景象。幼时她长在偏远乡野,满目所见尽是萧瑟凋敝,前世虽在京中多年,但囿于侯府高墙之内,更是与外界无甚接触。今日一见,眸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惊艳。穆婉柔落后穆婉宁一步下车,正用手帕掩住口鼻,眉头紧蹙,满是嫌弃,转头瞧见穆婉宁这般模样,心中暗嘲她没见过世面,面上却很是关切。“妹妹,你怕是从未见过这灯会吧?”穆婉柔说着便要挽住穆婉宁的手臂。穆婉宁心情正好,根本懒得例会穆婉柔。见她上前,索性侧身退后,抬手扶住正下马车的穆夫人,顺势躲开穆婉柔伸过来的手。“娘亲,小心些。”穆夫人见女儿这般有孝心,心中因着穆婉柔的话生出的几分异样登时消散无踪。待到穆夫人站定,穆婉宁才羞怯垂首,低声道:“让娘亲和姐姐见笑了,我只是……从未和家人这般出来游玩过……”这话听在穆夫人耳中,又是心疼又是愧疚。将穆婉宁接回来的时候,她就算是不愿面对,多少也是听说了这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的。且不说粗茶淡饭,日子清苦,乳娘一家心知穆婉宁并非自家亲生骨肉,虽说谈不上虐待,但也从未将她真正当做家人看待,只是给她一口饭吃没让她饿死罢了。想到这些,穆夫人怜惜地拍了拍穆婉宁的手,柔声宽慰道:“宁儿莫怕,今日只管放心游玩,看上了什么便同为娘说。”穆婉宁满是儒慕地望着穆夫人,含笑点头应下。穆夫人又望向一旁面色难看的穆婉柔,神色冷淡了几分。“你也是,好端端的在你妹妹面前提这些做什么?”穆婉柔唇角的笑僵了一瞬,勉强道:“娘亲说的是,瞧我这张嘴,说这些做什么?不如今日就让我带妹妹四处逛逛,算是给妹妹赔罪。”穆婉宁闻言,在穆夫人看不到的角度对穆婉柔挑了挑眉,目光颇为意味深长。见此,穆婉柔心中没来由的一寒。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,她又安下心来。这会儿尽管让这贱人得意好了,待到灯会结束,她倒要看看,穆婉宁还怎么得意的起来!穆婉柔自小长在穆夫人身边,十几年的相处不是白费的。穆夫人自是希望两个女儿能如同亲生姐妹一般相互扶持,便顺着穆婉柔的话答应下来,叮嘱了随行的下人仔细看顾着,便放手让两个姑娘自行游玩去了。一路上,穆婉柔不动声色地引着穆婉宁,甩开小厮,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而去。穆婉宁对穆婉柔的心思心知肚
明,却只装作不知。不知不觉间,两人行至一处酒楼下。穆婉柔顿住脚步,压低声音,作神秘状:“妹妹有所不知,这望春楼三楼才是观赏端午灯会最佳的地方,我已经托人提前在三楼定了个雅间,妹妹快随我来。”说着,便拉起穆婉宁,往三楼而去。穆婉宁并未反抗,任凭她动作。抬眸一瞧,巧了,这不正是穆婉柔与范文庭私下会面的那处雅间吗?行至雅间门口,穆婉柔正要推门,穆婉宁却顿住脚步咬着唇面露犹豫:“姐姐,我们这样乱跑是不是不大好?娘亲找不到我们会担忧的。”说着,穆婉宁作势要转身离开。“我们还是回去吧。”“哎!”见穆婉宁这个时候要走,穆婉柔当即有些急了,忙伸手将人拦下,压下心中的不耐烦,柔声劝道:“妹妹既然都到了这里,不进去瞧瞧就离开,岂不是可惜?至于娘亲那里,妹妹只管放心,我们只瞧一眼就走,就这一会儿功夫,不会有事的。”“这……”穆婉宁似是被说动,犹豫起来。支支吾吾半晌,才勉强点了点头。“那好吧,就只瞧一眼。”穆婉柔当即露出笑意,口中随意敷衍着,拽着穆婉宁推门而入。雅间之内,却早有一人端坐其中,手执折扇,好整以暇地望着两人,做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。穆婉柔面色陡变,下意识低呼出声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送出去的信上明明写的是酉时三刻,范文庭怎么会提前出现?穆婉宁垂眸,遮住眸中的冷意。穆婉柔自然不会知道,因为她送出去的信早已被自己调换过了。穆婉宁退后半步,将自己藏在穆婉柔身后,躲开范文庭满是贪婪垂涎的目光,免得自己忍不住吐出来。她轻轻拽了拽穆婉柔的衣角,怯生生道:“姐姐,你认识这人吗?”穆婉柔这才察觉自己失态,迅速收敛了面上的惊诧,事已至此,她只能顺势道:“妹妹别怕,这位公子乃是当朝大学士之子范文庭。”顿了顿,又低声与穆婉宁耳语了几句。穆婉宁听罢,双颊泛红,一副女儿家羞怯的模样。而事实上,只有穆婉宁心中清楚,她根本不是羞的,是气的。之前得了殷离的提醒,她便暗中派人打探过,范文庭此人,乃是京中有名的纨绔,不学无术,贪花好色,做尽欺男霸女的事情,不过二十几岁就搞死了几房妾侍,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。可这样的人,到了穆婉宁的口中,却成了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才华横溢之人。也亏她这好姐姐说得出口。这指鹿为马的本事,她真是自愧不如。穆婉柔不知穆婉宁早就将她的算计看破,见此更是得意,随意找了个借口,道:“想来是掌柜的弄错了,将我定下的雅间给了范公子,我这就去问问,妹妹就在这儿等我片刻。”说着,暗中给范文庭使了个颜色。范文庭微微点头,示意自己明白了。眼
看计划就要成功,想到她离开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,穆婉柔几乎克制不住激动地身子发颤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还不等她转身离开,范文庭却突然起身,刷的将手中纸扇一合,朗声道:“不必了,君子不夺人所好,既然这雅间是穆大小姐定下的,那在下便忍痛割爱,将它让给两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