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木森森,浓雾如水,流淌在虬枝之间,仿佛将整片密林沉入了海底。四面黑暗黏湿,树影斑斑,令人辨不明方向,好似钻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。
话说生长在这片密林里的古木,皆是活了数万年的树魅。不仅长得粗壮高大、枝叶如盖,竟比那精怪还厉害几分。这些树魅为了吸取灵山上那些精怪的残存精血元气,皆相互碾压着,挤兑着,匍匐着身子向灵山倾斜。
虽说这些万年树魅的根深深地扎入地下,却并不妨碍它们伸展自如。若是有猎物出现在它们的视线之内,那些树根皆如一条条毒蛇般游动自如。如此老练的树魅,怎可能察觉不出灵气的存在。其实,就在陌小苏踏入密林之际,那些数不尽的树魅已在浓雾地掩盖下蠢蠢欲动。
危在旦夕。
此时,阡正蹲在盖脸的杂草从中,眼巴巴地望着陌小苏和北殇的背影,心里默默祈祷着二人能听得懂他的心声,能陪着他休憩片刻。谁料到北殇如此心狠,竟拽住陌小苏的手转身离去。
“啊!”阡突然尖叫一声,随后仰面倒在腐烂的枝叶上。
“阡!”陌小苏听得叫声,脸色突变。她急忙甩掉北殇的手,转身奔了过来,焦急地唤道。
“不愧是事儿精,与这树精有得一拼!”北殇极不耐烦地望着装模作样的阡,顺手扯了一片草叶塞入口中,嚼了嚼,苦涩难耐,慌得一口吐掉,懒言道:“死了正好!”
陌小苏转脸甩来一个白眼,眼眸直直地看着北殇,怒声道:“沉得很,还不快过来帮忙!”说完,她瞧了瞧阡紧闭的眉目,急忙扶住他的脑袋,一手狠狠地掐住他的人中,一边唠叨着:“越是慌乱越是不让人省心!”
“谁让你多管闲事!一辈子操心的命!”北殇晃悠悠地走过来,弯腰拾起一根残枝,一脸坏笑道:“师姐,近来我发觉你颇有长进,似乎是得到了我的真传!”说完,他扬手将枝叶缓缓靠近阡的脖颈之上,挑眉言道:“你且松手,让我来治一治!”
“真传?”陌小苏一脸疑惑地望着北殇,还未待她想明白之际,已听得阡大叫一声,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。
“陌姐姐,我还活着!”阡更咽着竟真挤出了几滴泪来。只见他紧紧地抓住陌小苏的手,神色慌张地躲避着北殇,又说道:“方才两眼一抹黑,竟晕了过去,未曾想做了一个可怕的梦,梦见有人想杀死我!”说着瞟了一眼北殇,抹着眼角的泪痕继续更咽道:“我家巫神如此疼惜我,若是我无故死了,我家巫神不知该有多难过!”顿了顿,又言道:“而今,巫神又不知去向,生死不明。而我又极不争气,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累赘。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,也好让陌姐姐省省心!”说完,他扭捏着探出身子,便往一旁的树干上撞去。
“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!”陌小苏拽住阡,拍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“你家巫神定是跟踪大祭司而去,无需过于忧心。”
“也罢,这戏码演得够足,竟比真相还真。”北殇咧嘴大笑,扬手为阡理了理杂乱的头发,说道:“且休憩片刻,也算让你的胖脚丫子透透气!”
“当真能休整片刻,哪怕稳稳神也好!”阡眼含泪光,红着鼻尖问道。
“一言既出驷马难追!”北殇冷笑一声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就在阡抹泪调整情绪之际,陌小苏将北殇拉至一边,蹙紧眉梢,压低声音,厉声道:“方才你说的真传又为那般?”
“想知晓真相?”北殇悄声道。
“想!”
“不后悔!”
“有甚后悔的?”
北殇仰面大笑,俯身贴耳悄声道:“是非不分,颠倒黑白,谎话连篇,好色忘友......”还未待他说完,耳朵已落入了陌小苏的手指尖。随着她的指尖交错,一声尖叫惊得阡颤了颤。
突然,一阵奇异的响动勾起了陌小苏的好奇心。
“嘘!”陌小苏停住了脚步,松开了北殇那只已被她揪得通红的耳朵,扯了扯他的衣衫,悄声说道:“听,后方三丈之外有动静!”
北殇呲了一声,揉了揉火辣辣的耳朵,闭目倾听之后点了点头。
“难不成又是那可怕的藤曼精?”阡见陌小苏的脸色凝重,又见北殇眉头紧蹙,忽觉此事不简单。忽地令他紧张起来,一下窜至二人中间,面露惶恐地悄声道。
“嘘!”陌小苏转脸看了阡一眼,示意他闭嘴。随即她便闭上双眼,静心聆听那阵诡异莫测的声响。
沙沙沙,窸窸窣窣。
好似虫鸣,又好似窃窃私语。好似蚕食桑叶,又好似千足游走。时而低沉时而急促,忽高忽低,令人摸不准来路。
“身后两丈!”陌小苏悄声道。
阡竖起眉目,瑟瑟发抖。
“一丈!”陌小苏悄然转过身去,那双明媚如秋水般的眼眸紧盯着眼前这片浓雾。心扑通扑通地跳着。她能感觉到脸颊已然僵硬,沉浸在冰凉的雾气之中,好似一张假面具。
忽然,北殇晃至陌小苏的眼前。
两人对视一笑之后,陌小苏轻启朱唇:“三尺之后!”
北殇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,旋即转身,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。只见他屏住呼吸,攥紧斩天剑的手呼呼冒汗,等待着给那突袭之物致命一击。
突然,那阵异动嘎然而止。
北殇的耳朵微微颤动着,只觉得这声音恐与那藤曼有关。只可惜这浓雾笼罩下的密林依然瞧不出两步以外的景致。就在他思忖之际,忽觉脑门上掠过一阵寒意,还未待他仰面之时,顿觉前额一阵剧痛,仿佛被一记重锤击打,令他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“啊!”一阵裂骨般的疼痛使得北殇后退了几步。眼冒金星之余,他还不忘转身护住陌小苏,连声说道:“无妨,无妨!”
“头破了?”眼见着北殇苦笑,眼见着他的额头鼓起了一个乌青的大包,眼见着一丝鲜血已从他嘴角溢出,陌小苏慌得拂袖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,揉了揉额头,责备道:“脑门都快开花了还在硬撑,果真是死鸭子嘴硬!”说完,她拂袖幻出灵力于掌心之间,汇成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,凌厉地盯着浓雾里隐藏的怪物。
阡冷不丁地嬉笑了几声,忽见北殇的脸色难看至极,便沉着脸,望着他后背上那团黑色的黏液,咕哝道:“可惜了这身好衣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