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怪脸足有一个石磨般大小。
占据半边脸的两只凸出的眼眶里,挂着两颗绿莹莹的比拳头还要大的眼珠子。
眼珠子如梭,一半嵌在眼眶里,一半悬至眼睑下方。布满血丝的暗红色的瞳孔在眼珠里打转。几缕又黑又粗的长睫毛杂乱地纠缠在一起。猛一看,好似两颗藏在杂草丛中破了壳的野鸟蛋。
在那凌乱的睫毛之下,两个粗狂的鼻孔若隐若现。鼻孔之下则是两排卷翘且错位的尖牙,将两片厚厚的嘴唇挤压得变了形,甚是不甘心地躲在尖牙后面,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在那圆鼓鼓的脑袋之上,还飘着一簇簇粗卷如细藤的墨褐色发丝,若不仔细看去,着实像一个奇特的鸟窝。发丝飞扬之际,露出两扇好似枯叶般的褐色耳朵来。时而耷拉着,时而竖立着,时而旋转着,仿佛在倾听着什么。
“脸!一张可怕的怪脸!”陌小苏陡然变了脸色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。慌乱之中,她拽住北殇的衣襟,略带惊恐地悄声说道。
“在何处?”北殇正蹙眉望着那些猛烈袭击屏障的妖风,听得陌小苏言语,猛觉心头一紧,慌得取下腰间的斩天剑紧握在手,俯身问道。
“就在那棵树的树冠之下,约一尺之处。”陌小苏捂住眼睛低声说道。
“恐是你看花眼了吧!”北殇寻眼望去,却见那颗树上秃秃一片,除了几处枝桠比较茂盛之外,再无其它异样,不由得低头安慰道。
不过,待北殇瞧着陌小苏的神色惶恐不安,小嘴紧抿,苍白的小脸越发惨白之际,他警惕言道:“若真有那怪脸,恐怕也是那树精幻成的。有如此厉害的鬼火阵和斩天剑护住你,你且别怕!”说完,他环顾一圈,见大祭司已在屏障中央悬空静坐,闭目默念,神色笃定,忽觉安下心来。
不过,当北殇的目光掠过大祭司的黑袍,落在他的两侧之时,才发现公主和顾池风皆神色自如的立于大祭司身旁。二人不言不语,不急不躁,好似两个童男童女般守护着一尊石雕。
北殇虽觉好奇,却知此事不能多问。
毕竟鬼族二字已够震慑人心。要知晓在世间之时,若有人提及鬼怪,世人皆会如临大敌。胆大者一脸惶恐,胆小者恐会一命呜呼。
如此琢磨之后,北殇挑眉一笑,不经意间瞟了眼背对着他的南浔。见他的背影越发消瘦,身形颤巍,衣衫染血,不由得生起了怜悯之心。寻思着某些时候恐对他着实有偏见。好歹同门一场,即便是对手,也需公平竞争。
“为何盯着我看?”阡突然从南浔身旁窜出来,怒视道。
北殇咧嘴坏笑道;“有妖怪!”
“何处有妖怪?”阡惊恐言道。
“就在你的头顶之上!”北殇悄声道。
阡惊得浑身颤栗,杵在原地不敢抬头。
“别听他胡说!”陌小苏责备地望着北殇,安慰着阡。
此时,密林上空的雷声越发紧密,附和着数不尽的闪电,交织成一张张金色的网,疾速钻入了这片遮天蔽日的密林间。瞬间撩起的花火,在树冠之上游走着,好似要将这片密林点燃。
这般声势浩大的雷电声,如一阵阵急切而又沉闷的号角,正将那些昏昏欲睡的古树精唤醒。
只见它们在狂风之中颇为痛苦地扭曲着树干,好似要挣脱掉树根的禁锢,竭力向着雷电密集的方向伸展。那些缠绕在古树之上的藤曼精,早已翘起了卷鳞,好似猛虎临敌般,紧紧地攀附在树干或是树梢之间,敏捷地穿梭着。
一棵棵,一排排,一簇簇,一群群。好似数不尽的粗壮的黑色大蛇,从密林的四面八方向着鬼火阵涌来。
“不妙!”眼见着那些诡异的古树皆涌向鬼火阵,北殇料定有甚大的妖怪出没,便压低声音,附在陌小苏耳边悄声言道:“依我看,这妖风似有翻天覆地之势。竟将那些树妖召唤汇聚一处,恐是来对付这鬼火阵。想必在这妖风之后,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可怕的妖怪!”沉吟片刻,他甚是肃穆道:“万不可施展灵力,你只需紧跟着我,只要有我一口气在,就能护你周全!”
一瞬间,陌小苏颇觉感动,竟不知如何言语。待她透过摇曳的焰火,升腾的白雾,瞟见南浔冷漠的背影之际,忽觉一切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。就如他所言,各人命数不同,有些事着实强求不得。思及此,她颇觉酸楚,淡淡言道:“你怕死吗?”
“怕啊!”北殇脱口而出。随即又淡然一笑道:“也不怕!”
“到底是怕还是不怕呢?”陌小苏追问道。浅柔的焰火在她的脸上来回晃动,使得她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眸越发透亮。
“须得看看是为何事而死。”北殇沉思片刻之后,又坚定地说道:“譬如为国为家为你!死而无憾!”
望着北殇一本正经的模样,陌小苏扑哧一笑,竟笑出了眼泪来。泪水划过脸颊之际,她咬紧嘴唇小声地抽泣着。她也不知为何笑又为何哭,只觉心中好似堵满了沉沉的石块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突然间,一双厚实的手臂揽住了陌小苏颤抖的双肩。
“都说笑一笑十年少,你这又哭又笑,难不成是想长生不老嘛!”北殇咧嘴笑道。见她哭得梨花带雨,便轻拍她的肩膀,正经言道:“世间如此美好。你我皆要好好的活着,世人皆要好好的活着。待寻得古卷,就让这该死的永夜滚蛋吧!”
“你小子,又来欺负陌姐姐!”阡不知何时从白雾中探出脑袋,怒视着北殇说道。
“我可没欺负她,恐是她想家了!”北殇淡淡言道。
“家!”阡楞了楞,失落道:“我也想家,想巫族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诡异的嬉笑声又飘荡在密林间。
“嘻嘻......嘻嘻......”时远时近,仿佛近在眼前,又仿佛远在天边。
陌小苏寻声望去,只见那张怪脸竟又出现在那棵古树之上。她慌得拂袖抹去泪痕,拽了拽北殇的衣袖。
北殇仰头望去,只见那张怪脸正伸出长舌在卷食嘴边的鳞片。
“咯吱咯吱!”坚硬如铁的鳞片吃起来竟好似豆腐般容易。
北殇蹙眉瘪了瘪嘴,忽见那张怪脸陡然从树皮之中挤了出来。墨色黏液流淌之际,那张怪脸竟又突地从树干上疾驰而出,好似长了一对隐形的翅膀,直接扑向鬼火阵。
“啪!”
那张怪脸重重地趴在了焰火萦绕地屏障之上。
一对可怕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瞧着众人,奸邪贪婪。正待它张开锋利的尖牙准备啃食燃烧的鬼火之际,北殇已挥袖将剑刃对准了它。
“别慌!”北殇疾速将陌小苏揽于身后,警惕地盯着那张怪脸。
“嘻嘻......”那张怪脸呲牙咧嘴地笑着,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舐那些燃烧的花瓣。
“这怪物竟然不怕鬼火。”北殇蹙眉忧心道。随即他扬起剑刃,厌恶道:“世间竟有这般丑陋邪恶之物,着实令人生恨。”说完,便欲扬剑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