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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低沉的辘辘声碾过长安城入夜后空旷沉寂的御道,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寂静荒野中艰难跋涉。车厢内,黑暗彻底吞没了空间,将空气压得沉凝如铅。一丝光线也无,浓稠得令人窒息。车轮每一次滚过凹凸的青石缝隙,都带起沉闷而单调的回响,像是钝重的鼓槌一下又一下,沉闷地敲击着车厢内两人紧绷的心弦。黑暗吞没了轮廓,粘稠冰冷,唯有莫锦瑟身上散发出的、混杂着一丝铁锈腥气的彻骨寒意,如同冰川深处的暗流,无声无息地在这方寸之地蔓延。每一次颠簸,那点微弱却极其刺鼻的血腥气息,便如鬼魅般从她掩在宽大素袖下的左手处顽强地逸散出来,执着地钻进莫时雨的鼻腔。
“大姐……”莫时雨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里艰难挤出,破碎、低哑,带着被强行压抑的震颤,“你……你的手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黑暗中那只始终被莫锦瑟攥紧的、属于莫时雨的手腕,猛地被一股沉如山岳、裹挟着冰棱般森然戾气的力道,骤然收紧!猝不及防!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咬合!力量之大、之凶狠,让莫时雨瞬间痛得眼前发黑!骨头几乎碎裂的尖锐痛楚顺着腕骨炸裂般蔓延!后面所有关切的话语,尽数被这蛮横、冰冷、充满暴戾警告的钳制死死扼杀在喉咙深处!
“唔!”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间的闷哼,混杂着骤然急促抽吸的冷气声,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莫时雨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,只剩一片僵冷的纸白!腕骨传来的剧痛与那无声的警告寒意交织,如同毒蛇缠绕心脏!她猛地转过头,惊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重的车壁与夜色,死死盯向车外——那尊如同石像般伫立在公主府恢弘门廊阴影下、面无表情的宫装嬷嬷!那道冰冷如刀刻的目光,似乎正穿透一切阻隔,毒刺般钉在她背上!
车厢在车轮碾过一段不甚平整的石板路时,猛地向一侧颠簸了一下。就在这身体重心晃动、视线流转的瞬间——
车窗外,斜对公主府恢弘乌木大门东侧约二十丈外的暗影处。
一辆规制并不如何显赫、却透着内敛沉雄气魄的四乘玄色马车,如同静伏于夜色深处的庞大猎食者,安静地蛰伏着。车身通体玄黑,只在车辕处以极淡的金漆勾勒出简化的蟠螭纹路,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如墨,喷着低沉的白息,马蹄被厚厚的软鞯裹住,落蹄无声。车帘同样用墨绿近黑的重锦密密实实垂着,没有半分光亮外泄。整辆车沉默地嵌在朱雀御道边缘一片未燃灯火、被深宅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,几乎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一只筋骨匀停、指节分明,却透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也掩盖不住的、蕴含着爆发性力量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车窗边那厚重的墨绿色锦帘缝隙间探出。指尖干净,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泽,拇指上套着一个不甚起眼的蛇纹盘绕的金质尾戒。那尾戒在远处公主府门檐下悬着的巨大宫灯摇曳出的昏黄光晕边缘,只反出一缕极其微弱内敛的金芒。
指尖轻轻捻起锦帘厚重坚韧的一角,只掀开一道窄如发丝、绝不引人注目的缝隙。缝隙里,一双眼睛——
深渊般沉冷的墨色瞳仁骤然缩紧!
远处,将军府侧门前那两团微弱摇晃的昏黄光影下,上演的每一帧无声画面,都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入那双深潭!
他看见她——那道素色的、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深寒夜色吞噬的纤细身影,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迈下马车矮凳,双足踏上将军府门前熟悉的冰冷石砖。
他看见那如同鬼魅般自暗影中猝然暴起的身影!疾掠!飞扑!快得拉出一道切割视线的黑色残影!听见那声瞬间被堵死的、如同闷在破布袋里的垂死呜咽!
他看见那团散发着恶臭、不断蠕动的巨大肉块——成管事那身光鲜的绸缎在拖行中磨得污秽褴褛、血肉模糊的肢体——如同被随意抛弃的沉重垃圾般,狠狠掼砸在她近在咫尺的脚下!粘稠污黑的血迹和混浊的涎液喷溅在地,在她素净裙角前勾勒出一道刺目惊心的扇形污痕!
他看见那名如同乌铁铸成的侍卫甲,如同杀神般单膝跪地,膝骨磕撞石板的闷响仿佛直接响在他自己耳中!侍卫手中高高擎起那本青灰硬皮账簿,如同献上染血的战利品!
他看见莫锦瑟!
在那地狱般景象、浓烈腥臭扑面而至、几乎令人窒息的一刻!那道背影竟如扎根于冻土的寒松,纹丝未退!夜风拂动她素色的裙裾与鬓边散乱的青丝,在昏黄摇曳、染了血色的光线下,如同最凄美也最诡谲的画卷。那张苍白的、在光影明灭间只能窥见模糊侧脸的容颜,却如同覆上了一层无形的冰雪面具,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非人的漠然与沉静。空洞无物的眼神甚至未曾飘向脚边那片惨烈狼藉,仿佛那污血横流的肉块不过是一粒被风刮来的尘埃!
而当侍卫乙将那本如同裹尸布般沉重的账簿,沉默奉至她的掌缘之下时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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