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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曲阳南四十里,汉军大营
十月二十三,酉时。
夕阳西沉,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暗红。那红色浓得仿佛要滴下血来,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营帐上,泼洒在猎猎飘扬的旌旗上,泼洒在那些肃然而立的甲士身上。朔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,卷起营寨外的枯草败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又飘落在深深的壕沟之中。
天边的云层被这血色浸透,一层一层,如凝固的血块堆叠在天际。偶尔有归巢的寒鸦掠过,嘎嘎的叫声划破暮色,更添几分肃杀。远处,下曲阳的城垣隐约可见,黑沉沉的轮廓匍匐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负伤的巨兽,蜷缩着等待最后的搏杀。
大营占地数百亩,依漳水北岸而建,背水列寨。这选址颇有深意——背水而阵,断了士卒逃亡的念想,只能死战。寨墙高约三丈,以粗木排成,外层涂泥,防火防箭。墙外挖有三道壕沟,深阔各一丈五尺,沟底插满尖木桩,木桩尖端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,那是被火烧过、更坚更利的痕迹。四角各有一座箭楼,高四丈,上有士卒持弓了望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原野。箭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,那声音单调而急促,如更鼓般敲在人心头。
营中帐篷排列整齐,横成排、竖成列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各营旗帜鲜明——皇甫嵩的“皇甫”字大纛立于中军,朱儁的“朱”字旗在东,董卓的“董”字旗在西,曹操的“曹”字旗在北,还有那面绣着“张”字的虎贲营旌旗,在南侧猎猎飘扬。旗帜之间,有士卒穿梭往来,传令兵的马蹄声时起时落,在各营之间踏出一条条烟尘。
营中到处是磨刀声、铸铁声、战马的嘶鸣声。辎重营的方向,一车车箭矢从后方运来,一捆捆刀枪分发下去。火头军忙着埋锅造饭,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色融为一体。士卒们围坐在营帐前,默默地擦拭着兵器,没有人说话。大战前的寂静,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压抑人心。
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
帐中诸将分列左右,甲胄鲜明,神色肃然。烛火映在甲片上,反射出幽幽的光芒,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左首第一人,身形魁梧,面如重枣,三缕长须飘于胸前,正是左中郎将皇甫嵩。他年约五旬,须发略显花白,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,扫视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端坐于帅案之后,一手按在地图上,一手握着令箭,那令箭被他握得温热,却纹丝不动。案上的地图是昨日才绘成的,下曲阳城防一目了然——城门几座,箭楼几处,街道走向,粮草所在,皆有标注。
“诸位,”皇甫嵩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平灭蚁贼之战,已至终局之时。”
帐中一片肃静,无人言语。烛火噼啪作响,是唯一的声音。
皇甫嵩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冀州地图前。他的脚步沉稳,靴子踏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他伸出手指,落在“下曲阳”三字上。那三个字是用朱砂写就,殷红如血。
“张角已死,张梁、张宝率残部退守下曲阳。城中尚有黄巾贼众十万余人,渠帅数十——左髭丈八、大洪、司隶、缘城、罗市、雷公、浮云、白雀,皆在其中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道,“此战,务求全歼。”
他说到“全歼”二字时,语气并无起伏,却让人脊背生寒。帐中诸将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下曲阳城中不止有黄巾贼,还有裹挟的百姓,还有老弱妇孺。但没有人说话。这是剿贼,不是儿戏。
右首一人站出,抱拳道:“皇甫中郎放心,某等必竭尽全力。”
此人年约四旬,身形精悍,面容刚毅,正是右中郎将朱儁。他一身甲胄,腰悬长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沉稳之气。他的甲胄上有几道刀痕,那是长社之战留下的印记。那一战,他与皇甫嵩用火攻大破黄巾,斩首数万。但此刻,他脸上并无骄色,只有凝重。
皇甫嵩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向西侧那员虎背熊腰的将领。
那人一身西凉铁甲,虎目圆睁,满脸虬髯,正是东中郎将董卓。
他见皇甫嵩看来,粗声道:“皇甫中郎,某的西凉铁骑早已磨刀霍霍,只等中郎一声令下,踏平下曲阳!”他说话时,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,那语气里有几分不耐,几分骄横。他身后的几名西凉将校也随之挺了挺胸膛,甲叶哗啦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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