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车上得长桥,但见桥面两道粗大的黑线划开了路面,青石板路面分外齐整,车马居中,行人两侧,井然有序的在各自道中流向城内,百工商贾各安其业,政府严格进行管理,坊市界限分明。
放眼看去,十里城墙的垛口上挂满了风灯,暮黑点亮,宛如一条蜿蜒烛龙,照得城下一片通明,俨然一座不夜城。
但最令苏秦惊讶的,是咸阳城门没有吊桥,渭水大桥竟是直通垂柳掩映的宽阔官道而直抵城门,无怪后来王维作诗说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,风景如画,沁入芬芳,耳目一新。
“咸阳城我也是小时候来过一趟,早已经没了印象,此时再来,已是物是人非了,也不知我的五位叔叔如何了,当初便是他们带着我走南闯北。”
苏秦说道:“走了,你尚且有亲人在这里,那我就叨扰你几日,省点钱,如何。”
“大师兄,这话说得,去家里住几日,难道还能将房子住塌了不成,不过我可提醒你啊,我家有个特别疯闹的妹妹,你去了可千万别跟她起冲突,要不,她缠着你,你什么也别想做了。”苏秦笑道:“有数,有数,我去买点东西给伯母带上。”
“客气什么,走啦。”李穆拉着苏秦便入了城。
这时,一对黑色洪流到了咸阳城门口,看到咸阳卫士,远远便抛来了令牌,只见两侧卫士齐声吼道:“参见将军,锐士入城,旁人回避。”头戴黑色盔甲,手持长戈的将军在城门口站定,看了一眼李穆,将手中长戈扔给了随从卫士,立马飞身跃下,向着李穆便攻了过来,苏秦赶紧跑开。
来人攻势凌厉,却只是半途收招,李穆见招拆招,二人瞬间便过了三五十招,咸阳路人都被二人精彩的打斗所吸引,纷纷围观,二人倒像是在表演一般,引来一阵喝彩之声。“大哥,大哥。”来人停手罢斗,一把抱住了李穆。
“慕威,厉害了,功力不同凡响了,爹呢。”来人便是秦军斥候营的百夫长—赢慕威。
“爹在军营呢,娘要是知道你回来,定会十分欢喜,走走,回家。”慕威将自己的马匹递送给了李穆,“不忙,我给你引荐,这位是你哥的大师兄,苏秦。”
赢威点头表示敬意,“你的大师兄便是我的,走走,先回家,娘肯定开心死了。”慕威拉着李穆便进了咸阳城,苏秦在后跟随,一路行至赢府。慕威率先跃下马,开心地跑到里边,李穆收拾收拾行装,才与苏秦进得府中。
刚刚一进府,便看到一名美妇人踉踉跄跄地快步走了过来,“穆儿,穆儿,来来,先进家,怎么没听你李冰爹爹给我来信呢,你看我这,一点准备也没有。”
李穆上前便抱住了沅玑,转了两三个圈,“娘,我回自己家,还要来信嘛。”沅玑开心地说道,“放我下来,你看你把你娘都转晕了。”赢威在后笑着看着。
这时,从里边猛然冲出一个身影,李穆急忙将沅玑放了下来,将这个迅即如飞的身影一把抱在怀里。
“哎呦,赢槿汐,让哥哥看看啊。”槿汐捏着李穆的脸蛋,“哥,你怎么才来啊,都没人陪我玩了,想死你了。”
赢威说道:“疯丫头,这几日与司马家的小孩子玩得好,这才刚刚被司马将军送回来,你来了,我就轻松了。”赢威摊摊手。“你个小家伙,走走走,我们下来玩,啊。”
苏秦向沅玑躬身行礼道:“侄儿苏秦见过伯母。”
李穆向着如歌说道:“姨娘,你给大师兄收拾出一间屋子来,他在家里住几天。”如歌笑着说道:“好好。”李穆看了一圈,沅玑登时会意,笑着指了指西侧房间,李穆带着槿汐便往里跑去。
“苏先生,请。”如歌伸手指引着苏秦,来内堂歇息。
“囡囡姐正在休息呢,她听不到你叫嚷,你要吵醒了她,她可是要揍你的。”
槿汐在李穆耳边说道。“我不怕,她才舍不得打我呢,走走走。”囡囡正在里厅厢房休息,突然感觉鼻尖一阵瘙痒,便伸手挠了挠,又是一阵瘙痒,囡囡爬了起来,表情嗔怒,内心暗骂:“你个槿汐,调皮。”待抬头一看,竟是李穆。激动的眼泪都流了下来,“姐,姐,好了,是穆儿回来了。”囡囡紧紧抱着李穆,时不时抹抹自己的眼泪,“大姐,日后我行走江湖,定会寻访名医,将你的耳疾治好。”
李穆拍着囡囡的背,嘴里哄着囡囡,小时候自己什么过错,都是囡囡姐来帮自己扛的,她一个人溺爱着四个小家伙,尤其是槿汐和李穆,两个最能惹祸的,囡囡总是第一时间为二人挡灾,梦宣和沅玑都拿这个姑娘没有办法,这会回来了,李穆就想着抱着囡囡姐好好地诉说诉说。
沅玑与如歌在家里张罗忙活,赢威则先去办了差事。李穆带着囡囡和槿汐去咸阳街市采买东西,逛得不亦乐乎,苏秦在房间中思索着入秦觐见秦王的说辞。
日中时分,一阵饭香便飘了进来。众人也都回了家,李穆帮着端菜,囡囡忙着收拾案几,槿汐早早地就坐在了石墩子上。沅玑在庖房说道:“穆儿,让秦儿来吃饭吧。”李穆进入苏秦房间,看到苏秦身前摆了一摞书简,他还在那里冥思苦想。“好了别想了,先吃饭,如何?”
苏秦放下书简,“我这可真羡慕你啊,看这书房,看这布置,伯母定是精细之人。”李穆哈哈笑道:“那可不,你要说到我娘,我还真得羡慕,谁让我有两个娘呢,各个都宠我。”苏秦哈哈大笑:“你看你,夸你一下,你还上天呀。”
“天气热,穆儿,外面的石几上凉快,我们去那里吃。”如歌说道。
“姨娘,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,姨娘,你怎么还这么漂亮啊。”李穆看着如歌说道。“小家伙,贫嘴,快端菜。”
如歌点了一眼李穆的额头说道。“得嘞,谨遵姨娘吩咐。”
院中有一棵参天梧桐树,微微凉风下,是要比里屋要凉快些。
“穆儿,穆儿,穆儿。”赢煜从外走了进来,赢威早就着亲信告诉了父亲这一消息,赢煜听闻后,马不停蹄地便跑了回来。“爹?爹。”
李穆飞身便扑了过去,赢煜一把抱住,“孩子,终于过来了,路上可好?”李穆笑道:“好好,都好,爹身体好不,我跟娘都聊了好久了,你也没回来。”
赢煜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:“你看,壮实着呢,威儿一会便回,走,我们坐着说。”
“爹,这是孩儿的大师兄—苏秦,此时来秦,在家里住上几天。”
赢煜喜道:“先生来秦,定有长策,可有我能帮上忙的。”苏秦沉吟道:“伯父谬赞,不敢当。”李穆拍了一下苏秦说道:“跟我爹装什么啊,有啥就说,我还不知道你,士子气派不能丢是吧。”
赢煜骂道:“这孩子。”苏秦笑道:“伯父莫要见怪,我俩一贯如此,他损我不是一两天了。”
赢煜赞道:“都说鬼谷门师兄弟自相残杀,我看你俩就挺好,切莫陷入这个悖论啊。”
苏秦说道:“就他这个浪迹江湖之人,跟我这政客,扯不上关系,我俩啊,好得穿一条裤子。”李穆骂道:“行啦行啦,你要不问,我可就撤了,不跟你搭桥了。”
苏秦急忙说道:“师弟,我错了。”转头看着赢煜问道:“我想了解了解秦国政情和民情,以便我能跟秦王说上点东西,要不,盲人摸象了。”赢煜赞道:“好,先生想问什么,问就好了。”
“秦王性格如何?抱负为何?”赢煜愣了一下,开口便问性格,倒也有理,只不过是不是有点看人下菜碟了呢。
赢煜说道:”我王志之所趋,无远弗届,果敢坚毅,乃雄主,抱负嘛,东出三川,逐鹿中原。”
苏秦笑道:“好一个志之所趋,无远弗届,难为将军了,但秦王志不在此。”赢煜楞道:“你没见秦王,怎么知晓?”
苏秦笑道:“秦王志向,只有他自己清楚,岂能由他人说出,说出的,只是自己的志向。”赢煜看了一眼李穆,说道:“先生果然大才,是赢煜小视了。”
苏秦说道:“将军,商君变法,秦国不行分封,全国范围内通行郡县,中央政府调度各方,这是优势,即便分封,绝不实封,为何丞相魏冉等人领了封地,还是实封?”
赢煜轻声说道:“先生切莫以此论来说我王,容易谈崩。”苏秦笑道:“多谢将军提醒,苏秦大致清楚了,另有一问,秦地水利如何?兵戈几何?”
赢煜思索半天说道:“秦国水利工程关中较多,新征服地区巴蜀,上郡和宜阳相对较少,带甲军士二十万,府库之中兵戈无数,皆为战备之用,但有大战,供应充足。”
苏秦拱手道:“多谢伯父赐教,苏秦,明日入秦宫,可能有失,可能大成,一切听天由命吧。”李穆笑道:“你还能有失,若你都不行,还有何人能行?行了,吃饭吧,啊,大哥,一会啊,饭菜凉了。”
等到赢威回家,众人便美美地吃了一顿。苏秦饭后又与赢威聊了许久,都是一些兵戈之事,赢威缠着苏秦问了好半天,苏秦也是耐心,一点点给赢威讲解,赢威忍不住给苏秦竖了大拇指,“先生博学,我看先生并非纵横之家,倒像是兵家,哈哈。”
苏秦指着赢威说道:“哈哈,还是你懂我,在下确是兵家。”
翌日,苏秦收拾妥当,便向王宫走去,咸阳宫在惠文王时期只有三座宫殿,中央的正殿与东西两座偏殿,在昭襄王时期,他又营建了几处殿堂,讲武堂便在新营造之处,让本就恢宏大气的秦国王宫更加磅礴。正殿靠前突出,地势较高,且建在六丈多高的山垣上,使得正殿成为秦国咸阳的标志。
开阔的广场上,中央的玄鸟图腾雕塑振翅欲飞,两侧是熊熊燃烧的祭台火焰,站立着两排全副甲胄的武士,六十四级的青石台阶直达正殿,使正殿恍然若巍巍城阙,大有龙楼凤阁之势。后世荆轲与秦舞阳也曾走过这一路,秦舞阳吓得腿哆嗦,便是在此。这是秦国的最高规格的会客礼仪,除了窝冬后的大朝会,与接见外国特使,轻易不在这里处置日常政务,冰冷生硬,赢稷最不喜欢这种地方。
两座偏殿,则坐落在正殿靠后的平地上。除了殿前广场是白玉铺地,三面都是绿色:西面竹林,北面青松,东面柏树,这是孝公亲自种植的松柏林,平日里温习武功,与商君闲聊,多在此地,后来秦惠文王便将这一地方称之为青山松柏,知音永存,刻石以彰秦国爱才之名,但凡六国大才,与国君引为知音者,方能踏足,张仪,甘茂,司马错等人便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。西偏殿是国君书房与寝室所在,乃是召见亲信重臣的地方,赢煜每次来见赢稷,便是在此处会见。
东偏殿比西偏殿大出许多,九开间五进,是国君日常国务的主要场所,重门叠户,划分了诸多区域。除了最后一进另有门户,是长史与所属文吏起草、誊刻诏书与处置公文的机密官署外,其余四进通连,为国君执掌机密之所在,寻常人等不得踏足。
包括从事六国情报收集的绝密机构—玄鸟殒卵也在此处,由赢稷亲自掌管,其统领乃是赢稷最为信赖的血缘至亲—王妹赢桃。赢桃比赢稷小许多,乃是秦武王的嫡亲妹妹,秦武王去世之时,她年纪尚小,秦宫里冷清,他便让这个妹子与自己作伴,因此,嬴稷对她悉心培养,拜访名师,将秦国王室通联的密钥交给了赢桃,多年来深受倚重,虽则才刚刚及笄,但已经是嬴稷身边的股肱之才。赢桃将苏秦来秦之事与嬴稷细细说了一遍,嬴稷微微一笑,心中有了计议。他是否能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商君,就看他的表现了。